就在楚蕴山惬意地享受着江南美食的时候,临安官码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两艘挂着“钦”字大旗的巨型官船,破开夜色,缓缓靠岸。
巨大的船锚落下,激起千层浪,也惊飞了岸边的无数水鸟。
跳板搭好,两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和身穿番子服的东厂番役,如同一群嗜血的饿狼,迅速控制了整个码头。
“都给咱家听好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卫崇序一身大红蟒袍,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慢悠悠地走下船。
江风吹动他的衣摆,却吹不散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脂粉味。
在他身旁,是面色阴沉如水的锦衣卫指挥使贺玄之。
“霍风烈那个蠢货,居然真的信了影七死了,灰溜溜地回北疆去了。”
贺玄之冷笑一声,手中的绣春刀微微出鞘,映出一道寒光。
“他懂什么。”
卫崇序深吸了一口江南湿润的空气,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像是一条嗅到了猎物的毒蛇。
“咱家闻到了。”
“闻到什么?”贺玄之皱眉。
“药香。”
卫崇序伸出舌尖,舔了舔猩红的嘴唇,眼底闪烁着变态的光芒。
“那种常年泡在药罐子里,又混合着各种余毒的味道……
虽然很淡,被这满城的脂粉味盖住了,但逃不过咱家的鼻子。”
他猛地转头,看向灯火通明的秦淮河方向。
“他还活着。而且就在这附近。”
“传令下去!”
卫崇序声音骤然拔高,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封锁秦淮河所有画舫、酒楼、客栈!
凡是近日入城的外乡人,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是身上有伤或者举止怪异的,统统抓起来!”
“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
“小七儿……”
卫崇序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藏好了吗?咱家来接你回家了。”
……
半个时辰后。
秦淮河边,一处偏僻破败的老宅院前。
这里是当地有名的凶宅,传闻以前死过一家七口,每到半夜就有哭声,所以租金极其便宜,一个月只要五百文。
这对于现在的守财奴楚蕴山来说,简直就是天堂。
“鬼?”
楚蕴山站在院子里,一边剔牙,一边不屑地用竹杖敲了敲地面的青砖。
“这世上比鬼更可怕的是没钱。”
“只要房租便宜,别说闹鬼,就算阎王爷住隔壁,我也能跟他处成牌友。”
他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将刚才讹来的那二两碎银子和之前攒下的巨款一起,藏进了床底下的瓦罐里。
就在他准备洗洗睡了,做一个关于成为江南首富的美梦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虚弱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在这寂静的凶宅里显得格外惊悚。
楚蕴山数钱的手猛地一顿。
他迅速将瓦罐踢进床底,拿起竹杖,脸上的贪婪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盲眼公子。
“谁?”
他侧耳倾听。
门外没有回答,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救……救命……”
一个男人的声音,虚弱至极,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
“有鬼?”
楚蕴山眉头微挑。
听这呼吸声内息紊乱,失血过多,应该是个身受重伤的江湖人。
救?
还是不救?
楚蕴山犹豫了不到一秒。
他虽然惜命,但他更爱钱。
一个受了重伤还能跑到这偏僻凶宅来的人,身上肯定有故事。
有故事,就意味着有麻烦,但也意味着有油水。
更何况,如果这人死在门口,引来了官差,反而会暴露自己。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楚蕴山蒙着白绫,静静地立在门内。
月光如水银泻地,洒在他身上,将他脸颊那道从白绫下蜿蜒而出的红痕映照得愈发妖冶。
那一抹凄艳的红,在苍白如玉的肌肤上,竟透出一种圣洁与诡魅交织的奇异美感。
门外,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剑客倒在台阶上,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断剑,呼吸粗重如拉风箱。
那剑客原本已是意识模糊,全凭一口气撑着。
此刻猛一抬头,看到开门的竟是这样一个带着妖异红痕,宛如堕入凡尘却不染尘埃的盲眼谪仙。
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惊艳与错愕,甚至连身上的剧痛都忘了半分。
“公……公子……救……”
楚蕴山微微侧头,白绫后的红痕在阴影中若隐若现,他像是在专心“聆听”对方的位置和气息。
“救你可以。”
他声音清冷,宛如天籁,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
然而,下一瞬,这高岭之花嘴里吐出的却是这世上最俗气最市侩的话语。
“不过,在下这里可是远近闻名的凶宅,阴气极重。若是想进来避祸……”
楚蕴山停顿了一下,虽然隔着白绫,但那种打量“肥羊”的视线似乎透过布料直刺剑客的钱袋。
他伸出一根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门框,嘴角勾起一抹与他那圣洁外表极不相符的精明弧度:
“不知阁下……身上的银子,够不够付这过夜费和封口费?”
燕回呆呆地望着楚蕴山,并未做声。
“这位壮士,小庙容不下大佛,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见他不作答,楚蕴山冷漠地就要合上大门。
他现在可是个惜命的守财奴,不是普度众生的活菩萨。
就在大门即将合上的刹那,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长空。
那耀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男人腰间的一块墨色玄铁令牌。
令牌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冷光,背面赫然刻着两个狰狞的古篆——天杀。
“吱嘎——”
关门的动作戛然而止。
楚蕴山那双藏在白绫后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瞳孔里倒映出的不是令牌,而是金灿灿的金元宝。
天杀令!
这是黑市暗杀榜榜首,鬼刃燕回的信物!
传闻只要拿着这块令牌去鬼市,就能兑换整整三千两黄金!
三千两黄金!
那是什么概念?那是三十万两白银!
那是半个扬州城的铺子!那是他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养老金!
楚蕴山的呼吸瞬间急促了。
前一秒还冷酷无情的拒之门外,下一秒那扇破旧的木门便“哐当”一声彻底敞开。
楚蕴山脸上的冷漠瞬间融化,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慈悲为怀的神情。
甚至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的关切。
“哎呀!这位施主!相逢即是有缘,看您伤得这么重,必定是遭了奸人所害!”
他也不嫌脏了,弯下腰一把架起那个比他还沉的男人,动作利落得根本不像个瞎子。
“快快请进!在下虽是个盲人,但也略懂歧黄之术。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哪怕没钱,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三千两黄金,别死啊!
千万别死!
你现在可是我的活祖宗!
楚蕴山一边在心里疯狂祈祷,一边把这个名为燕回,实为“行走的金库”拖进了凶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