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一支足有拇指粗的狼牙重箭被磕飞。
箭矢擦着马车的顶棚飞过,钉在冰面上,尾羽剧烈震颤。
紧接着,两岸原本死寂的芦苇荡里,忽然冒出了无数白色的身影。
那是披着羊皮伪装的胡人射手!
“嗖嗖嗖——!”
箭雨如蝗,并不射人,却全数朝着河中心的冰面射去。
那箭头上,竟然挂着沉重的铁球!
“不好!他们在破冰!”
沈济川脸色大变,一把掀开车帘就要拉楚蕴山出来。
“轰隆——!!”
几十支重箭同时坠落,原本坚实的冰面瞬间承受不住这集中的重击。
巨大的裂缝如蛛网般炸开,以马车为中心,方圆数丈的冰层轰然塌陷。
“主子!”
裴枭目眦欲裂,飞身扑救。
但冰层塌陷得太快。连人带马,连同那辆沉重的马车,瞬间坠入了刺骨的冰河之中。
寒冷。
极致的寒冷。
冰水没顶的那一刻,楚蕴山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了。肺
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出去,黑暗与窒息感同时袭来。
“咕噜……”
他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手里却只抓住了那把九龙剑的剑柄。
就在意识即将模糊之际,一只强有力的手死死扣住了他的后领。
“哗啦!”
楚蕴山被人硬生生提出了水面。
裴枭一手抓着冰层边缘,一手提着楚蕴山,额角青筋暴起。
“上去!”
裴枭大吼一声,用尽全力将楚蕴山甩上了尚未塌陷的冰面。
“咳咳咳……”
楚蕴山趴在冰上,浑身湿透,黑貂大氅吸饱了水,沉重得像是一座山。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口空气吸进肺里都像是吞了刀子。
“保护王爷!”
王长风怒吼着指挥亲兵结阵,盾牌竖起,挡住了第二波箭雨。
沈济川冲过来,一把撕开楚蕴山湿透的外衣,将自己身上的干爽大氅裹在他身上。
几根银针飞快地刺入他的大穴,护住心脉。
“该死!这冰河水太毒!”
沈济川的手都在抖。
然而比冰河水更毒的,是人心。
“铮——!”
一声刀鸣。
裴枭浑身湿淋淋地爬上冰面。
第一件事不是擦干,而是将长刀架在了那个向导老刘头的脖子上。
“这就是你选的路?!”
裴枭双目赤红,杀气如实质般喷薄而出。
“胡人的埋伏圈就在这儿!箭头上挂铁球破冰,这是早有预备!你是细作!”
“我不是!我没有!”
老刘头吓得瘫软在地,拼命磕头。
“冤枉啊!这条路真的是最安全的!我不知道会有埋伏!”
“不知道?”
裴枭冷笑,刀锋压进老刘头的皮肉,血珠渗出。
“方圆百里,只有这一处冰层最薄,也只有这一处芦苇荡能藏人。
除了带路的你,谁能把时间掐得这么准?”
周围的亲兵们眼神也变了。
他们原本是王长风的旧部,虽已归顺,但身份敏感。
此刻出了这种事,那种原本就脆弱的信任瞬间崩塌。
安王府的死士们纷纷拔刀,将王长风和他的旧部围在中间,刀尖相向。
“都别动!”
王长风握着刀,脸色铁青,却不得不挡在老刘头身前。
“裴统领,老刘跟了我十年!他是被冤枉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
裴枭寸步不让。
“为了主子的安危,宁杀错,不放过。”
“你敢杀我兄弟?”
王长风也急了。
“我们这一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就是为了让你们杀着玩吗?!”
风雪中,两拨人马剑拔弩张。
胡人的箭雨还在落下,内部却已到了火并的边缘。
这就是胡人的毒计。
破冰杀人,杀不死也要诛心,让这支本就拼凑起来的队伍自相残杀。
“够了……”
一道虚弱却极其冷硬的声音,穿透了风雪。
楚蕴山在沈济川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睫毛上结了一层冰霜。
“把刀……放下。”
楚蕴山推开沈济川,一步步走到裴枭面前。
他伸出手,握住了裴枭那把架在老刘头脖子上的刀刃。
“主子!”
裴枭大惊,连忙撤力,生怕伤了他。
楚蕴山没有看裴枭,而是看向跪在地上的老刘头,又看向一脸悲愤的王长风。
“王将军。”
楚蕴山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冷的,但语气却异常平稳。
“本王是个生意人。”
“生意人看事,只看利益,不看人心。”
他指了指对岸那些正在叫嚣冲锋的胡人。
“若是老刘头出卖了本王,胡人给了他什么价码?”
“一百两?五百两?”
楚蕴山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叠已经湿透了的银票。
虽然湿了,但上面的印章依旧清晰。
“本王也许诺过,只要找到霍将军,赏金百两,官升三级。”
“王将军,你是聪明人。”
楚蕴山看着王长风的眼睛。
“你觉得,你的兄弟是蠢到放着大梁的官不做。
放着本王的金山不要,去给这群穷得只剩羊皮的胡人当狗吗?”
王长风愣住了。
周围的士兵也愣住了。
“这世上,没人会做赔本买卖。”
楚蕴山转身,背对着王长风等人,直面那漫天箭雨。
这一刻,他把最脆弱的后背,完全暴露给了这些被怀疑的叛军。
“本王信不过所谓忠义。”
“但本王信得过钱。”
“只要本王还活着,你们就是富贵加身的大梁功臣。
本王若是死了,你们就是勾结胡人的叛逆,满门抄斩。”
楚蕴山猛地拔出腰间那把九龙剑,剑指苍穹。
“所以,本王赌你们,不敢让本王死!”
“老刘头!”
楚蕴山暴喝一声。
“别在那哭丧了!要是觉得委屈,就给本王指条活路出来!”
“这条命是本王花钱买的,别给本王弄丢了!”
老刘头浑身一震。
他看着那个站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却脊梁笔直的背影。
一种从未有过的热血涌上心头。
那是被信任的尊严,也是被金钱侮辱后的狂热。
“王爷!”
老刘头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抓起一把雪狠狠搓了把脸。
“在那边!芦苇荡后面有个冰洞!只有本地猎户知道!那是死角,箭射不到!”
“兄弟们!护着王爷!冲过去!”
王长风眼眶通红,拔刀怒吼。
“谁敢动王爷,先踏过老子的尸体!”
“杀——!!!”
原本濒临崩溃的队伍,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战力。
王长风的旧部冲在最前面。
用盾牌和身体筑起一道人墙,护送着楚蕴山冲向那个冰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