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京城。
谢府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博山炉里燃着极其昂贵的龙涎香。
谢聿礼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头发随意地用一根玉簪挽着。
手里捧着一卷古籍,正看得入神。
“大人。”
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那只还带着风沙气息的锦盒。
“雁门关急件。安王殿下的亲笔。”
谢聿礼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放下书,接过锦盒。
指腹在那粗糙的木纹上摩挲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么快就回信了?看来那边的惊喜,他收到了。”
谢聿礼打开锦盒。
一股子戈壁滩特有的干燥尘土味。
混杂着极淡的血腥气,瞬间冲散了满屋的龙涎香。
那枚黑铁腰牌静静地躺在里面,上面的神机二字,被朱砂圈得触目惊心。
谢聿礼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拿起腰牌,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仿佛那是扔掉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然后他展开了那封信。
越看,谢聿礼嘴角的弧度越大,到了最后,竟忍不住低笑出声。
“呵呵……哈哈哈哈……”
笑声从低沉转为愉悦,回荡在空旷的书房里。
“大人?”
管家吓了一跳。
自从安王离京后,他还没见过相爷笑得这般……开心?
不,更像是一种变态的兴奋。
“这哪里是账单。”
谢聿礼指着信纸上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还有那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嚣张与威胁。
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
“这分明是情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
“他没有把腰牌交给陛下,也没有公之于众,而是寄给了我。”
“他在告诉我,他看穿了我的局,却愿意陪我玩下去。”
“他在跟我讨价还价,在跟我撒娇,在跟我……调情。”
谢聿礼拿起那张信纸,放在鼻端深深嗅了一口。
墨香中夹杂着沙土味,还有楚蕴山身上特有的那股子金钱与药香混合的味道。
“七万两千五百两……”
谢聿礼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蕴山”的落款,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阿蕴啊阿蕴,你真是太懂怎么勾起我的火气了。”
“你想用钱来买命?不,我偏要用钱来买你。”
谢聿礼转过身,眼中哪还有半点被威胁的恼怒?
满是猎人看到猎物自投罗网的亢奋。
“来人。”
“在。”
“去账房,支十万两银票。”
谢聿礼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不,二十万两。”
“另外,把本官珍藏的那套暖玉棋子也包起来。”
“告诉送信的人,这二十万两,是本官给殿下的润笔费。
剩下的,算本官对西凉能源集团的追加投资。”
“还有……”
谢聿礼走到御案前,提起朱笔,在一张洒金笺上写下八个大字:
【账单已清,静候君归。】
写完,他看着这八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狠戾。
“告诉他,这笔钱,本官在京城等着他,肉、偿。”
……
雁门关,暖阁。
楚蕴山正窝在榻上,享受着寂无大师的菩提按摩。
“阿嚏——!”
他又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主子,您没事吧?”
裴枭从房梁上探出头来。
“没事。”
楚蕴山吸了吸鼻子,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感觉这背后的冷风比前几天更邪乎了?”
“该不会是谢聿礼那老狐狸看到账单气吐血了吧?”
霍风烈一边擦刀一边幸灾乐祸。
“气吐血?”
楚蕴山想起谢聿礼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摇了摇头。
“怕是没那么容易。那老狐狸,指不定现在正憋着什么坏水呢。”
正说着,顾青抱着一摞新做好的账本走了进来。
没了眼镜,他眯着眼,显得有些滑稽,但那股子精明劲儿却更甚了。
“殿下,这是按照您的吩咐做的阴阳账。”
顾青将一本蓝皮账本放在上面,又将一本红皮账本压在下面。
“蓝皮的是给京城看的,红皮的是咱们自己的。”
楚蕴山翻开蓝皮账本,看着上面那惨淡的盈利和夸张的损耗,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路遇风沙损耗三成。
开采难度过大人工翻倍……这理由编得好。
既能哭穷,又能要钱。”
他又翻开红皮账本。那一串串令人咋舌的真实利润,让他眼里的桃花都开了。
“好!太好了!”
楚蕴山抱着账本亲了一口。
“顾先生果然是大才!这分红,值!”
......
“主子,出事了。”
裴枭从房梁上落下,声音比外头的风雪还冷。
楚蕴山放下红皮账本,挑眉。
“多大的事?”
“城东的伤兵营,今早倒了八十三人。
高热、咳血、浑身发紫。”
裴枭停顿了一瞬。
“沈大夫说,是瘟疫。”
账本啪地合上。
楚蕴山已经站起身了。
……
伤兵营外,沈济川把所有人都拦在了三丈之外。
他蹲在最靠近帐门的地方,面色阴沉。
手边摆着七八个打开的白瓷药瓶,逐一拿起来闻,一个都没放下。
“怎么回事。”
楚蕴山走到隔离线边,裹紧大氅。
“烈性肺热症。”
沈济川没回头。
“潜伏三日,发作极快。传染性极强,风向一变就能扩散全营。”
“死多少了?”
“目前六人。”
沈济川顿了顿。
“还在增加。”
霍风烈跟在楚蕴山身后。
“老子的兵……这是怎么感染上的?”
“我正在查。”
沈济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的白衣袖口已经换成了黑色的防疫套袖。
“雁门关上个月刚打完仗,胡人退兵时留了大量尸首。
天气转暖,如果没有及时处理,起疫是迟早的事。”
“那就赶紧治!”
霍风烈急道。
“治?”
沈济川转过身,冷冷看了他一眼。
“雪莲八百两一株,鱼腥草压制肺热需要大量存货。
眼下我手里的药材治三十个人顶天了。
剩下那五十个,你打算让他们喝西北风?”
霍风烈怒目圆睁,却无话可说。
楚蕴山站在原地,没有动,手里的金算盘握得很紧。
他盯着那几顶帐篷看了许久。
“沈济川。”
“嗯。”
“你现在需要什么,列单子。”
沈济川抬头,看了一眼楚蕴山的神情。
随即低头,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唰唰写了满满一页。
撕下来,递过去。
楚蕴山接了,看也没细看,直接递给裴枭。
“传令顾青,按这单子,以市价三倍,立刻向漠北所有的药材行和走商下单。
西凉能源集团的印鉴作保,钱从本王的私账走。”
“三倍……”
裴枭愣了一下。
“急用。值。”
楚蕴山的声音里没有半点犹豫。
“快去。”
裴枭领命而去。
沈济川盯着楚蕴山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回了帐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