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浩浩荡荡的太子仪仗驶离了临安行宫。
最前方那辆奢华的玄铁马车内。
楚蕴山枕在晏淮舟的大腿上,被迫当个人形抱枕。
晏淮舟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另一只手却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楚蕴山的头发,像是在抚摸一只被驯服的猫。
“阿蕴。”
晏淮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到了京城,孤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楚蕴山懒洋洋地问。
“皇陵。”
晏淮舟的手指卷起一缕发丝,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孤在那里,给影七立了个碑。”
楚蕴山身体微微一僵。
“虽然是空冢,但孤想带你去看看。”
晏淮舟低下头,看着怀里装死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告别一下过去。”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影七,只有七皇子……或者说,孤的太子妃。”
楚蕴山感觉头皮发麻。
这话听着像是情话,怎么细品起来全是警告?
这是在告诉他:别想着再做回影七,也别想着再回暗卫营。
以前那个影七已经“死”了,现在的你,只能属于我。
“殿下……”
楚蕴山咽了口唾沫,干笑道。
“这不太吉利吧?给活人立碑……”
“吉利。”
晏淮舟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眼神偏执而狂热。
“埋葬过去,才能新生。”
马车辚辚,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楚蕴山没敢接那句“太子妃”的话茬。
只是把脸埋进晏淮舟那件绣着金线的玄色衣袍里,装作困倦难当。
心里却在疯狂盘算着回京后的逃跑路线。
虽然这疯狗太子现在看着像个人,但谁知道什么时候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就会崩断?
更何况,这车队里还跟着另外几尊煞神。
行至晌午,车队在一处依山傍水的官道旁停下修整。
“下来透透气。”
晏淮舟率先起身,动作自然地想要去抱楚蕴山。
“别!我自己能走!”
楚蕴山吓得一个激灵,手脚并用地往车门口蹭。
开玩笑,这一路已经被抱得够多了,再抱下去,他怕自己这双腿真的会退化。
晏淮舟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但见楚蕴山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终究是轻嗤一声,改为了搀扶。
刚一下车,楚蕴山就觉得四周的气压有些不对劲。
沈济川正蹲在一口行军大锅前熬粥,手里拿着那把价值连城的金算盘当扇子使。
一边扇火一边愁眉苦脸地嘀咕。
“这一路的人吃马嚼,得多少钱啊……”
而在他不远处,一身黑甲的裴枭正坐在一块巨石上擦拭那把陌刀。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楚蕴山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始终黏在自己身上。
像是暗处蛰伏的狼,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猎物。
另一边,寂无盘坐在一棵老槐树下。
他面前摆着一张小几,正慢条斯理地煮茶。
茶香袅袅,与这充满杀伐气的行军营地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至于那个被包成粽子的燕回,正像条死狗一样躺在担架上,被两个锦衣卫嫌弃地扔在树荫下。
“过来。”
晏淮舟拉着楚蕴山的手,径直走向那张唯一的软塌。
那是锦衣卫特意为太子殿下铺设的,上面垫着虎皮,极尽奢华。
楚蕴山刚坐下,沈济川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凑了过来。
“殿下,楚……咳,楚公子,喝点粥暖暖胃。”
晏淮舟接过碗,拿起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凉,就要往楚蕴山嘴边送。
“张嘴。”
楚蕴山看着周围那一圈或是明目张胆、或是暗中窥探的视线,只觉得头皮发麻。
“我自己……”
“张嘴。”
晏淮舟的声音沉了几分,勺子固执地抵在他唇边。
楚蕴山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张口含住。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下。
裴枭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只刚烤好的野兔。
那兔子烤得金黄酥脆,还在滋滋冒油,香气霸道地盖过了那碗寡淡的肉粥。
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动作利落地切下一只最为肥美的兔腿。
然后他越过晏淮舟,直接将兔腿递到了楚蕴山面前。
“趁热。”
言简意赅,多一个字都没有。
晏淮舟喂粥的手顿在半空,眼皮缓缓掀起,看向裴枭的目光瞬间变得森寒无比。
“裴统领这是何意?”
晏淮舟冷笑,“孤的人,何时轮得到你来投喂?”
裴枭面无表情,甚至连看都没看晏淮舟一眼,目光只盯着楚蕴山。
“他不喜欢喝粥。他喜欢吃肉。”
十七年的朝夕相处,没人比裴枭更清楚那个在药缸里泡大的孩子口味有多刁钻。
因为从小尝尽了苦药味,所以楚蕴山极度嗜好重口味的肉食,尤其是这种带着烟火气的烤肉。
楚蕴山看着那只油汪汪的兔腿,喉结不争气地滚动了一下。
这几天在行宫里被灌了一肚子的补汤和清粥,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
“啪。”
晏淮舟手中的瓷碗重重地磕在小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楚蕴山的手僵在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野味腥臊,不干净。”
晏淮舟掏出一方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楚蕴山嘴角的粥渍,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阿蕴现在的身子金贵,吃坏了肚子,孤可是会心疼的。”
说着,他转头看向裴枭,眼神如刀。
“裴统领若是闲得慌,不如去前面探探路。这只兔子,赏给下面的人吧。”
裴枭握着兔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带了电火花,噼里啪啦地炸响。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阿弥陀佛。”
寂无端着一杯清茶走了过来,白衣胜雪,仿佛自带柔光滤镜。
“肉食油腻,易生嗔火。施主既然有伤在身,还是少食为妙。”
他将那杯碧绿的茶汤放在楚蕴山面前,微微一笑,如沐春风。
“这是贫僧从大报恩寺带来的雨前龙井,有清心静气之效。
施主不妨尝尝,也好去去这一身的火气。”
这个火气,也不知道是在说楚蕴山,还是在讽刺旁边那两个快要打起来的男人。
楚蕴山看着面前的三样东西。
这哪里是吃饭,这分明是送命题!
楚蕴山深吸一口气,忽然捂着肚子哎哟一声。
“不行了……肚子疼……”
他顺势往后一倒,瘫在虎皮软塌上,一副虚弱至极的模样。
“可能是刚才颠簸得太厉害,我想躺会儿,什么都不想吃。”
这招虽然老套,但胜在好用。
晏淮舟果然紧张起来,立刻挥退了裴枭和寂无,把沈济川拎过来把脉。
沈济川战战兢兢地搭上脉搏,心里苦得像吞了黄连。
这脉象壮得像头牛,哪里有半点虚弱的样子?
但他敢说吗?
他不敢。
“回殿下,楚公子这是……这是忧思过重,加上气血郁结,确实不宜进食,静养片刻便好。”
晏淮舟闻言,狠狠瞪了裴枭一眼。
“听见没有?气血郁结。还不带着你的兔子滚远点?”
裴枭抿唇,深深看了楚蕴山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带着一股萧瑟与不甘。
寂无倒是淡定,端起茶杯自己抿了一口,轻飘飘地留下一句:
“可惜了这好茶。”
便转身回了树下。
危机暂时解除。
楚蕴山躺在软塌上装死,眼睛却悄悄睁开一条缝,瞄向不远处的燕回。
那倒霉催的第一杀手正眼巴巴地看着裴枭扔掉的那只烤兔子,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显然是饿极了。
楚蕴山心里一动。
他趁着晏淮舟去吩咐启程事宜的空档,悄悄摸了一块糕点,手指一弹。
“咻。”
糕点精准地落在了燕回的胸口。
燕回愣了一下,艰难地转过头,就看见楚蕴山正冲他挤眉弄眼,做了个口型:
“别饿死了,还得给我干活呢。”
燕回翻了个白眼,抓起糕点塞进嘴里,狠狠地嚼着,仿佛在嚼楚蕴山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