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蕴山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箱子。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伤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么臭!也不知道通通风!”
他一边抱怨,一边走到沈济川身边,一脚把那个空药罐踢开。
“砰!”
他把手里的紫檀木箱子重重放在简陋的手术台上,打开盖子。
一阵浓郁的异香瞬间溢满了整个帐篷。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白玉瓷瓶,每一个上面都刻着药王谷内供的字样。
那是沈济川特意给楚蕴山调配的用来保命的极品伤药“九转还魂丹”。
一瓶就要一千两银子。
“用这个!”
楚蕴山指着那一箱子药,豪气干云地说道。
“给他们用!每个人一颗!不够再去本王车上拿!”
沈济川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楚蕴山,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这药……是给你留着保命的。”
沈济川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体内的蛊毒随时可能发作,这次进山九死一生,没了这些药,你会死的。”
“死不了。”
楚蕴山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从箱子里抓起一把药瓶,塞进那个看傻了眼的军医怀里。
“发下去!快点!”
他转过头,看着沈济川那双隐含怒气的眼睛,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平日的精明,反而透着一股子傻气。
“沈大夫,你会算账,我也会。”
楚蕴山指了指那些躺在地上、正眼巴巴看着他的伤兵。
“这些人,是霍风烈的兵。也就是我的……资产。”
“要是他们死了,那就是资产流失,是亏本。”
“用几瓶药,换这几百条命,换他们给本王卖命杀敌……”
楚蕴山凑近沈济川,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沈济川看着他。
看着这个明明怕死怕得要命,却在这个时候把保命药当糖豆撒出去的男人。
划算吗?
从账面上看,亏得底裤都不剩。
但从人心的角度看……
“你是这世上最大的傻瓜。”
沈济川低骂了一声,眼眶有些发红。
他不再多言,抓起药瓶,开始给伤兵们喂药。
那价值千金的丹药化水服下,原本气息奄奄的伤兵们,脸上竟然真的渐渐有了血色。
“王爷……”
那个刚才还在等死的小兵,此刻睁开了眼。
他看着那一身黑衣如同神明般站在污秽之中的楚蕴山,挣扎着想要起身磕头。
“多谢王爷……再生之恩……”
“谢个屁!”
楚蕴山按住他,一脸凶相地吼道。
“这药一千两一颗!记在你账上了!
等你好了,给本王杀十个胡人来抵债!少一个都不行!”
“是……是!小的这就去杀!杀一百个!”
小兵哭着喊道,那声音里充满了死而后已的决心。
整个伤兵营里,哭声和谢恩声响成一片。
这些平日里被视为草芥的大头兵,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自己的命,也是值钱的。
原来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是真的把他们当人看。
楚蕴山站在人群中,听着那些发自肺腑的呼喊,摸了摸有些发热的眼角。
“真吵。”
他吸了吸鼻子,掩饰性地转过身。
“沈济川,这里交给你了。别给本王省钱,只要能救活,多少钱都行。”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帐篷。
外面风雪依旧。
但楚蕴山却觉得,这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裴枭。”
“属下在。”
“王长风那边的向导找好了吗?”
“找好了。是三个熟悉漠北地形的老猎户,王将军用人头担保,绝对可靠。”
“好。”
楚蕴山看着远处那连绵起伏的雪山,那是通往漠北深处的路,也是通往霍风烈的路。
“传令下去。”
“明日丑时,造饭。”
“寅时,拔营。”
“本王要亲自带队,去把那个欠债不还的混蛋给抓回来!”
“是!”
裴枭领命而去。
楚蕴山独自一人站在风雪中,从怀里掏出那块黑漆漆的煤精。
石头冰凉,却被他的掌心捂热了。
“霍风烈。”
他对着石头低声说道。
“你的兵,本王替你养着了。你的关,本王替你守着了。”
“你的命……”
“也只能是本王的。”
风雪中,那道黑色的身影挺拔如松。
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金丝雀,而是真正长出了翅膀,准备搏击长空的鹰。
……
次日寅时。
天还没亮,雁门关的北门悄然打开。
一支只有百人的精锐小队,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茫茫雪原。
他们没有打火把,人衔枚,马裹蹄。
为首的一人,身披黑貂大氅,腰悬九龙剑,背负金算盘。
在他身后,是沈济川、裴枭、王长风,以及……
那数百双在城楼上默默注视、热泪盈眶的眼睛。
“王爷保重!”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城楼上响起了压抑而整齐的低吼:
“王爷保重!一定要把将军带回来!”
楚蕴山没有回头。
他只是高高举起手中的马鞭,在空中狠狠一挥。
“驾——!”
战马嘶鸣,踏碎冰雪。
向着那未知的死亡禁区,向着那渺茫的希望。
一往无前。
......
漠北的风,是带着哨音的鬼哭。
车队在茫茫雪原上拉出一道漆黑的细线。
前方横亘着一条冰封的大河,宽约百丈。
冰面在惨白的日头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像是一条冻死的巨蟒。
那是白鬼河。
过了这条河,便是真正没有王法的蛮荒死地。
“停。”
队伍最前方的老猎户老刘头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趴在冰面上,侧耳听了听,又用随身的铁钎凿了凿冰层。
“王爷。”
老刘头跑回来,那张风干橘皮似的老脸上满是慎重。
“冰层厚实,但这几日上游似乎有过暖流,冰下暗涌急。
车马不能并行,得拉开距离,分批过。”
楚蕴山掀开车帘,冷风瞬间灌入,吹得他那件黑貂大氅猎猎作响。
他看了一眼那令人心悸的冰面,又看了看老刘头。
“老刘,这路是你选的。”
楚蕴山手里捏着那枚血玉扳指,声音平静。
“你说这里是胡人游骑最少的路。本王信你,也是信王将军。”
一旁的王长风立刻抱拳。
“殿下放心,老刘是这漠北最好的向导,绝无二心。”
“过河。”
楚蕴山放下车帘,淡淡下令。
车队开始缓慢移动。
马蹄裹着厚厚的棉布,踩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裴枭骑马护在楚蕴山的车旁,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两岸枯黄的芦苇荡。
行至河心。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冰层下偶尔传来的“咔嚓”声,像是河底冤魂的低语。
变故就在这一瞬发生。
“崩——!”
一声极其沉闷的弓弦震动声,被呼啸的风声掩盖了大半,却逃不过裴枭的耳朵。
“敌袭!”
裴枭厉喝一声,长刀出鞘,猛地向侧上方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