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公房,气氛比菜市场还焦灼。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墨味和官员们几天没洗澡的馊味。
礼部尚书张延年愁得胡子都揪断了好几根,正对着手里那份长得像裹脚布一样的皇家秋狩随行名单发呆。
“张大人,这不行啊。”
一个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太后身边的首领太监李公公翘着兰花指,指着名单上的一行字,唾沫星子横飞。
“太后娘娘说了,此次围猎,主打一个勤俭节约。东宫带三百护卫?这也太铺张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子殿下要去打仗呢!依杂家看,五十人足矣。”
站在另一边的东宫詹事府少詹事气得脸红脖子粗。
“五十人?西山猎场猛兽出没,太子殿下万金之躯,若是有了闪失,你担待得起吗?!”
“哎哟,少詹事这话说的。”
李公公阴阳怪气。
“咱们大梁国泰民安,哪来的那么多危险?除非有人心里有鬼。”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张尚书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像个夹心饼干里的那层奶油,快被挤爆了。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角落里飘了出来。
“那个,打断一下。”
众人回头,只见楚蕴山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个紫砂壶,那是张尚书珍藏了二十年的宝贝,此刻正被他当成大碗茶咕嘟咕嘟地喝。
“影七大人?”张尚书像看到了救星,“您有何高见?”
楚蕴山放下茶壶,抹了抹嘴,从怀里掏出一个自制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起来。
“李公公,您刚才提到了勤俭节约,这个理念我非常赞同。毕竟国库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李公公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自然。”
“但是。”
楚蕴山话锋一转,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快出了残影。
“咱们来算一笔账。削减两百五十名护卫,确实能省下大概五千两银子的差旅费。
可是,您做过风险评估吗?”
“风险什么?”李公公愣住了。
“风险评估啊!”
楚蕴山一脸你没文化真可怕的表情。
“西山猎场地形复杂,除了猛兽,还有可能出现落石、沼泽、甚至迷路。
如果护卫不够,导致太子殿下受了伤,哪怕只是擦破点皮。”
楚蕴山伸出一根手指。
“太医院的出诊费、名贵药材费、太子的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加起来起码一万两起步!
这还没算万一伤势严重,导致朝局动荡,粮价波动的隐性损失。”
“更重要的是。”
楚蕴山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凑近李公公。
“若是太子在围猎时出了事,太后娘娘作为此次活动的最高领导,是不是得背个安保不力的锅?
到时候言官那一本本奏折递上去,娘娘清誉受损,这笔公关费,您打算出多少?”
李公公的脸色变了。
从红润变成惨白,又变成铁青。
他虽然不懂什么是公关费,但他听懂了太后背锅这四个字。
在宫里混,最忌讳的就是让主子背锅。
“这……这个……”
李公公支支吾吾,冷汗下来了。
“所以嘛。”
楚蕴山把算盘一收,笑眯眯地总结。
“为了省这五千两的小钱,去冒几万两甚至无法估量的大风险,这叫什么?
这叫丢了西瓜捡芝麻!这才是最大的浪费!”
“张大人,您说是吧?”
张尚书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觉得好有道理!
这简直是用商业逻辑降维打击政治斗争啊!
“对对对!”
张尚书立刻拍板。
“影七大人言之有理!安全第一!东宫护卫三百人,一个都不能少!准了!”
李公公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愤愤地甩了一下拂尘:“哼!杂家这就回去禀报娘娘!”
看着李公公灰溜溜离开的背影,楚蕴山心里乐开了花。
……
搞定了名单,楚蕴山哼着小曲儿走出了礼部大门。
刚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准备去沈济川的药庐进货,一股寒意突然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楚蕴山脚步一顿,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软剑。
但下一秒,他又松开了手。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杀气,而是一股浓郁的、带着点血腥味的檀香?
“影七大人的算盘,打得真是响亮啊。”
一个幽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楚蕴山抬头。
只见巷子旁的一棵老槐树上,倒挂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骚包的飞鱼服,上面绣着金色的蟒纹,腰间挂着一把造型夸张的绣春刀。
一头长发随意地披散下来,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狭长阴鸷的眼睛。
锦衣卫指挥使,贺玄之。
人称京城第一疯批。
“哟,这不是贺指挥使吗?”
楚蕴山淡定地打招呼。
“大白天的练倒挂金钩呢?这有助于脑部供血,防止老年痴呆,挺好。”
贺玄之身形一晃,像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在楚蕴山面前。
他比楚蕴山高了半个头,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有人出五千两,买你在围猎场上的一条腿。”
贺玄之伸出修长的手指,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角,语气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
楚蕴山挑了挑眉:“才五千两?这谁啊这么抠门?上次霍将军那条腿可是喊到了二十万两。这是对我身价的侮辱!”
贺玄之愣了一下。
正常人听到这话,不应该吓得跪地求饶或者拔刀相向吗?
这人怎么还在嫌弃价格低?
“呵。”
贺玄之突然笑了,笑声低沉沙哑,透着一股神经质的愉悦。
“有点意思。怪不得霍风烈那个木头会对你另眼相看。”
他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个黑色的锦盒。
“接着。”
楚蕴山下意识地接住。锦盒入手沉甸甸的,手感极佳。
“这是什么?炸弹?毒药?还是太后给我的遣散费?”
“打开看看。”
楚蕴山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
里面躺着的一把袖箭。
但这袖箭做工极其精美,通体乌黑,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箭筒上雕刻着繁复的彼岸花纹路,每一朵花蕊都是用红宝石镶嵌的。
最关键的是,这袖箭的机簧设计极其精巧,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楚蕴山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看到钱的光芒。
“贺大人,这是……”
“送你的。”
贺玄之凑近楚蕴山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脖颈处,带着一丝危险的暧昧。
“围猎场上,太后准备了一场大戏。这把袖箭,里面装了三根阎王帖。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你可以用它来杀刺客,也可以用它来杀你想杀的任何人。”
“包括我。”
说完,贺玄之退后一步,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影七,别让我失望。这京城太无聊了,难得有个有趣的猎物。
我很期待,你在围猎场上的表现。”
话音未落,贺玄之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只留下楚蕴山捧着那个价值连城的锦盒,在风中凌乱。
“神经病啊!”
楚蕴山吐槽道。
“送礼就送礼,搞得这么变态干什么?还包括我?我要是真把你杀了,锦衣卫不得追杀我到天涯海角?”
不过……
他摸了摸袖箭上的红宝石。
“这玩意儿要是抠下来卖了,应该能抵得上我半年的工资吧?”
楚蕴山喜滋滋地把袖箭揣进怀里。
管他什么阴谋阳谋,到了手里就是我的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