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的风,带着一股子粗粝的血腥味。
卷着沙砾打在人脸上,生疼。
裴枭手中的化尸水倒在最后一名神机营死士的尸身上。
“滋啦”一声轻响,白烟腾起。
那是这世间最后一点关于背叛的痕迹被抹去的声响。
顾青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那副精贵的眼镜早就碎了一片镜片。
此刻挂在鼻梁上,显得滑稽又狼狈。
他看着那团白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是对死亡最本能的恐惧。
也是对京城那位温润如玉的首辅大人最深切的寒心。
“吐够了吗?顾先生。”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递过来一方帕子。
那帕子的一角绣着金线,带着淡淡的安神香,与这修罗场格格不入。
顾青颤巍巍地抬起头,正撞进楚蕴山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里。
“殿……殿下……”
顾青没敢接帕子,反而把头埋得更低。
“顾某……顾某知罪。”
“你有什么罪?”
楚蕴山蹲下身,黑貂大氅的下摆拖在沙地上,他却毫不在意。
手中的金算盘轻轻拨弄,发出一声清脆的“哒”。
“谢聿礼派你来,是让你当他的眼睛,替他盯着本王的钱袋子。你尽忠职守,何罪之有?”
“可首辅……首辅想要我的命。”
顾青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绝望的哽咽。
那些神机营的死士,腰牌是内阁特批的,弩箭是工部特制的。
除了谢聿礼和那几位大人物点头,谁调得动?
名为劫持,实为灭口。
只因为他顾青查到了西凉矿脉的真实储量。
而这储量太大,大到谢聿礼不希望这个秘密有任何泄露的风险。
哪怕是面对他这个心腹。
“顾先生是个聪明人,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楚蕴山把那方帕子扔在顾青怀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在京城,你是谢首辅的一枚棋子。
棋子若知道了不该知道的,那就只有变成弃子。”
楚蕴山转过身,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黑山,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但在本王这里。没有棋子,只有合伙人。”
“合伙人?”
顾青愣住了,攥紧了那方带着体温的帕子。
“不错。”
楚蕴山回过头,伸出一只手。
“谢聿礼给你的是死路,本王给你的是分红。
西凉能源集团首席财务官,年薪万两,外加千分之五的干股。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顾青看着那只手,喉结剧烈滚动。
“什……什么事?”
“做一本假账。”
楚蕴山嘴角勾起一抹极度狡黠的笑。
“一本让谢首辅看了放心,让陛下看了安心,让贺玄之,卫崇序他们看了死心的账。
而真实的账目,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这可是欺君……是背主……”
顾青的手在发抖。
“背主?”
一旁的霍风烈扛着破阵刀,嗤笑一声,一口唾沫吐在沙地上。
“你那主子都派人拿绳子勒你脖子了,你还替他守节?读书读傻了吧?”
沈济川慢悠悠地擦着指尖的银针,凉凉地补了一句。
“顾先生若是不愿,沈某这里有一味忘忧散。
吃了便能忘却前尘往事,当然,也会忘了怎么算账,从此是个快乐的傻子。”
寂无双手合十,低眉顺眼。
“阿弥陀佛。施主,回头是岸。那岸上是金山银山,何苦在苦海里沉沦?”
在这威逼利诱、软硬兼施之下。
顾青看着楚蕴山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仿佛那是悬崖边唯一的绳索。
如果不抓,现在就会变成这戈壁滩上的一缕冤魂。
如果抓了……
顾青咬了咬牙,猛地伸出手,死死握住了楚蕴山的手。
“顾某……愿为殿下效死!”
“哎,别死不死的,多不吉利。”
楚蕴山一把将他拉起来,顺手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咱们是生意人,讲究的是双赢。
从今天起,你就是本王的人了。
谢聿礼那边,还得劳烦顾先生继续演戏。
毕竟,要是没了你这个眼线,首辅大人该睡不着觉了。”
收服了顾青,车队重新启程。
回到雁门关的暖阁。
楚蕴山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铺开宣纸,研磨提笔。
“小七,你要干嘛?”
霍风烈凑过来,看着楚蕴山那龙飞凤舞的架势。
“写战书?要不要老子替你在上面按个血手印,吓死那个姓谢的?”
“粗鲁。”
楚蕴山白了他一眼。
“这是家书。也是账单。”
“账单?”
楚蕴山笔走龙蛇,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邪气。
【首辅大人台鉴:】
【见字如晤。
西凉的风沙当真粗砺,这几日吹得本王心口直发疼。
连大人临行前强塞进本王马车里的那盒顶级安神香,都压不住这苦寒之地的燥气。
大人远在京城,可会心疼?】
【今日闲来无事去矿上,竟遇上一伙手持神机营强弩的胡人余孽。
非要请本王的账房顾先生去喝茶。
本王身娇肉贵,哪里见过这等骇人的阵仗?
当场便惊出了冷汗。
好在霍将军皮糙肉厚,替本王挡了这一劫。】
楚蕴山写到这里,眼尾挑起一抹冷厉又戏谑的笑,侧头问隐在暗处的裴枭。
“刚才那帮不长眼的废物,霍风烈用了多少斤火药?”
裴枭面无表情地回道:
“回主子,未用火药,全凭霍将军蛮力生劈的。”
“啧,不懂变通。”
楚蕴山咬着玉管笔杆,另一只手将金算盘拨得“啪啪”作响。
“那就记……精神损耗暨火药折旧费,五百斤。”
沾着朱砂的笔尖在纸上转了一圈,继续写道。
【这笔烂账,本王思来想去,满京城也只有谢首辅您位高权重、财大气粗。
能替这群不知死活的蠢货结清了。现将各项耗费罗列如下。】
【一、劳务费:霍将军乃大梁战神,出场一次黄金千两。
沈神医出诊受惊,银针磨损费五百两。
寂无大师超度这群京城来的亡魂,功德钱三千两。】
【二、安抚费:本王的身体状况,谢大人向来是最清楚的。
今日见了血光,惊悸难安。
若是落下了病根,折损了大人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的这副皮囊,岂不可惜?
故需极品千年雪参养护,折现银五万两。】
【三、顾先生误工费及眼镜赔偿:共计一万两。】
【四、清道费:西凉地界干净,容不得这些腌臜的脏东西。
本王虽已大发慈悲将他们挫骨扬灰,但化尸水甚贵,计银八千两。】
写完这一长串,楚蕴山从怀里掏出那枚从刺客首领身上扯下来的黑铁腰牌。
‘“啪”的一声拍在信纸上,用朱砂笔重重地在上面画了个圈。
【另附土特产一件。
此物做工精良,深得内阁神机营的精髓,本王甚是喜欢。】
【谢聿礼,这账单上的银子,少一文,本王便亲自带着这牌子回京。
去御前找陛下好好聊聊。
只是到了那时,本王踏进的,可就不一定是你首辅大人府邸的门槛了。】
【盼大人银票早至。本王在西凉,候着大人的诚意。】
【楚蕴山 亲笔。】
楚蕴山随手将信纸折起,连同那块带着血腥味的黑铁腰牌一起扔给裴枭。
唇角的笑意冷得出奇。
“用最快的加急驿马送去京城,直接递到首辅府上。”
楚蕴山靠回太师椅上,把玩着手里的金算盘。
“告诉送信的,让他务必亲眼看着谢聿礼掏银票。”
敢背着他动他的摇钱树,哪怕是谢聿礼,也得脱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