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外,寒风凛冽。
卫崇序骑在马上,手指摩挲着袖口里那本楚蕴山扔给他的黑账。
那是太后这些年搜刮民脂民膏的证据。
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对太子的忠诚,只有即将看到血流成河的兴奋。
“呵,把太后的把柄扔给咱家,这是想借东厂的刀杀人啊。”
卫崇序在心里冷笑。
他当然知道晏淮舟是在利用他。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把慈宁宫那个老妖婆扒一层皮。
只要能让东厂在太后的尸体上吸饱血,被利用又如何?
大家都是疯子,不过是看谁更狠,谁手中的刀更利罢了。
“督主笑得这么开心,是捡到金子了?”
一旁的谢聿礼淡淡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和卫崇序这种纯粹的变态不同。
他是谢家家主,是当朝首辅。
他此刻感到的,是彻骨的寒意。
刚才在行宫大殿上,晏淮舟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谢聿礼很清楚,自己之前的摇摆不定已经触碰了这位储君的底线。
那本军火账册,既是晏淮舟给他的甜头,也是一道催命符。
接了,就是同党。
不接,就是死敌。
晏淮舟是在逼他站队。
“这位太子殿下……”
谢聿礼握紧了缰绳,“是要把这京城的天,捅个窟窿啊。”
他在害怕。
但他更是一个精明的赌徒。
既然这艘船已经要撞向冰山了,与其在岸上被波及,不如上船掌舵,或许还能在废墟中分一杯羹。
就在两人各怀鬼胎、互相试探之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贺玄之忽然勒马。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就像一把没有感情的杀人兵器,手中的绣春刀微微出鞘半寸,冷冷地看向前方的一处密林。
“有尾巴。”
贺玄之的声音像是两块冰在摩擦。
话音未落,马车内便传出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
穿透了厚重的车壁,清晰地响在三人耳边。
“杀。”
只有一个字。
没有询问是谁,没有犹豫是否要留活口。
那种漠视生命的冷酷,仿佛下令碾死几只蚂蚁。
贺玄之眼中闪过一丝红光。
他没有废话,甚至没有多看马车一眼。
作为皇权的鹰犬,他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撕碎主人指向的目标。
“驾!”
他猛地一夹马腹,红色的飞鱼服在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噗嗤——”
远处的密林中传来几声惨叫,随即归于死寂。
片刻后,贺玄之提着还在滴血的绣春刀折返,随手将几颗人头扔在路边,神情漠然得像是在扔垃圾。
“是王家的死士,想来探路的。”
马车内一片寂静。过了许久,车窗的帘子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掀开一角。
晏淮舟那张苍白俊美的侧脸露了出来。
他并未看地上的尸体,而是目光冷淡地扫过马车旁的三人。
那眼神里没有信任,没有温情,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如同看着圈养在笼中的三头猛兽。
“谢聿礼。”
“臣在。”
谢聿礼在马上欠身。
“回京之后,拟个折子。”
晏淮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就说太后思虑成疾,需去五台山祈福,无诏不得回宫。”
谢聿礼心头一跳。
这是要软禁太后,彻底将那个老妖婆逐出权力中心。
而且是用“孝道”的名义,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够狠。
“臣,遵旨。”
“卫崇序。”
“奴才在。”
卫崇序眯起眼,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劲儿收敛了几分,多了几分警惕。
“慈宁宫的那些宫女太监,伺候不力,导致太后凤体违和。”
晏淮舟漫不经心地说道,仿佛在谈论天气。
“你是东厂督主,该怎么做,不用孤教你吧?”
卫崇序舔了舔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这是把折磨人的特权交给他了。
“殿下放心,奴才一定让他们……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贺玄之。”
“在。”
“王家在京城的几处暗桩,孤不想再看到它们见到明天的太阳。”
“领命。”
三道命令,条理清晰,杀伐果断。
瞬间就将这京城的局势安排得明明白白。
安排完这一切,晏淮舟像是扔垃圾一样放下了窗帘,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重新隔绝在车厢之内。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问这三人是否愿意。
因为不需要。他是驯兽师,手里握着鞭子和肉。
这三头野兽不管是想吃肉还是怕挨打,都只能乖乖听话。
车厢内。
楚蕴山听着外面的动静,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殿下好大的威风。”
他阴阳怪气地讽刺了一句,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这三位爷,一个是贪官头子,一个是东厂疯狗,一个是杀人机器。
以前可是连父皇都头疼的主儿,如今倒是被殿下使唤得团团转。”
晏淮舟低头看他,指腹摩挲着他眼尾那抹殷红,眼神晦暗不明。
“不是使唤。”
他淡淡地纠正道,语气里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凉薄。
“是共犯。”
“他们不是忠臣,也不是良将。他们只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晏淮舟凑近楚蕴山的耳边,声音低沉如恶魔的呢喃。
“谢聿礼怕死,卫崇序贪权,贺玄之嗜杀。”
“孤不过是给了他们想要的,顺便让他们替孤咬人罢了。”
“阿蕴,你看。”
“这世上本就没有好人。”
“孤是疯子,他们是恶鬼。而你……”
他的手缓缓下移,隔着衣料按在楚蕴山那颗并不存在良知的心脏上,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笑意。
“你是唯一能让这群疯子和恶鬼安静下来的……镇魂钉。”
“只要你在孤手里,这群恶鬼就不敢造次。因为他们知道,谁敢动你,孤就会拉着整个大梁陪葬。”
楚蕴山浑身一僵。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不是被晏淮舟一个人囚禁了。
他是被这个即将成型的由疯子和恶鬼组成的庞大帝国,死死地钉在了权力的王座旁。
他是晏淮舟的软肋,也是控制这群恶犬的绳索。
只要他在晏淮舟手里,晏淮舟就是无坚不摧的。
而一旦他出了事……
这群恶犬就会失去控制,将整个大梁撕成碎片。
“殿下真是抬举我了。”
楚蕴山干笑两声,试图打破这沉重的气氛。
“我就是个贪财的小人物,只想数钱数到手抽筋,不想当什么镇魂钉。”
“没关系。”
晏淮舟吻了吻他的眉心,语气宠溺得令人发指。
“你想数钱,孤就让他们把国库搬空了给你数。”
“你想杀人,孤就递刀。”
“你想看戏,孤就把这京城变成最大的戏台。”
“只要你乖乖待在孤身边。”
晏淮舟的眼神渐渐变得幽深,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占有欲。
“哪儿也别去。”
楚蕴山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的退休计划点了一根蜡。
完了。
这回是真的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而且这船上,除了他一个想捞钱跑路的正常人,剩下的全他娘的是精神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