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阁的震颤尚未完全平息,窗外已是火光冲天,将半个京城的夜空映得如同白昼。
那声巨响并非来自听风阁内部,而是源自两条街外的东厂缉事厂。
楚蕴山站在破碎的窗棂前,衣袖被寒风卷得猎猎作响。
他眯起眼,望着远处升腾而起的滚滚黑烟,指尖在窗台上无意识地轻叩。
“好大的手笔。”
他轻声低语,语气里听不出是惊叹还是嘲讽。
“东厂那地方,地下埋着诏狱,地上守着番子,说是铜墙铁壁也不为过。
能把那里炸成这副德行,除了太后手里那批还没来得及运出城的霹雳堂余孽,我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站在他身后的裴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手中的陌刀横在身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从破窗灌进来的大半寒风。
“东家,那咱们这……”
老算盘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地指了指身后密室的方向,声音还在发抖。
“这批烫手山芋,还运吗?”
“运,当然要运。”
楚蕴山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令人玩味的弧度。
他走到桌边,重新拿起那本记录着黑账的册子,在手里掂了掂。
“原本我还愁怎么把这批龙袍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慈宁宫,现在看来,有人替我们搭好了戏台。”
他看向裴枭,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裴枭,让你的人手脚麻利点。趁着东厂现在乱成一锅粥,把那几十箱龙袍给我运过去。”
裴枭眉头微皱,那张冷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解。
“运去东厂?”
“对,就运去爆炸的中心。”
楚蕴山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找个不起眼的角落,把箱子炸开几个口子,露出一角龙袍来。
务必要让卫崇序那个疯子,在清理废墟的第一时间就能看见。”
“至于那些金砖……”
楚蕴山转头看向老算盘,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仿佛在谈论一笔正经生意。
“装车,挂上安王府的牌子。
既然是官银重铸的黑钱,那就让它见见光。
直接拉去户部,就说本王感念国库空虚,特捐黄金五万两,以充军资。”
老算盘听得目瞪口呆。
这一手祸水东引加破财免灾,玩得简直是炉火纯青。
把龙袍扔给东厂,那是给卫崇序递刀子,让他有理由把太后往死里整。
把金砖捐给国库,那是给皇帝表忠心,顺便把这笔黑钱洗得干干净净。
至于他楚蕴山?
除了损失一点本就不属于他的横财,不仅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能落个贤王的美名。
“还不快去?”
楚蕴山催促了一句。
“记住,一定要快。等火灭了,戏就不好看了。”
……
东厂的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楚蕴山带着裴枭赶到现场时,这里已经是一片狼藉。
原本威严森森的东厂大门被炸塌了半边,焦黑的断壁残垣在夜色中狰狞如鬼魅。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以及皮肉烧焦的恶臭。
在那片废墟的正中央,摆着一把太师椅。
卫崇序就坐在那里。
他那身标志性的大红蟒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发冠也有些歪斜。
几缕长发散乱地垂在额前,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疯魔。
他的脚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黑衣人的尸体。
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
而这位东厂督主,手里正端着一只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残缺茶盏,慢条斯理地品着不知哪里弄来的冷茶。
“哟,这不是咱们新鲜出炉的安王殿下吗?”
看到楚蕴山走来,卫崇序掀起眼皮,那双狭长的凤眼里闪烁着危险的红光,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怎么,王府还没修好,就急着来咱家这破烂地界看笑话了?”
“督主说笑了。”
楚蕴山跨过一具还在冒烟的尸体,面不改色地走到卫崇序面前,甚至还颇为关切地叹了口气。
“本王在听风阁听到动静,心系督主安危,特意赶来看看。
毕竟督主若是出了事,这京城的戏台子,可就少了一位角儿。”
“心系咱家?”
卫崇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手中的茶盏猛地被捏碎。
瓷片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楚蕴山,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安王殿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这会儿不在宫里陪着太子殿下数钱,跑到这死人堆里来,是闻着味儿了吧?”
楚蕴山没有后退。
他迎着卫崇序那要吃人的目光,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递了过去。
“督主这手,还是包扎一下为好。毕竟待会儿还要拿刀杀人,手滑了可就不美了。”
卫崇序盯着那块帕子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他没有接帕子,而是伸出染血的手指,在楚蕴山那件月白色的锦袍上重重地抹了一把,留下五道刺目的血痕。
“说吧,给咱家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楚蕴山低头看了一眼衣服上的血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衣服可是新做的,五十两银子呢。
他在心里给卫崇序记了一笔账,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
“裴枭。”
楚蕴山轻唤了一声。
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裴枭走上前,手中提着一个被烧得半焦的木箱子。
“这是本王的护卫在清理废墟外围时,意外发现的。”
楚蕴山指了指那个箱子,语气幽幽。
“本王瞧着这东西有些眼熟,似乎和太后娘娘私库里的制式颇为相似。
想着或许是炸药把地下的什么密道给炸开了,这才露了出来。”
卫崇序眯起眼,目光落在那个箱子上。
他虽然疯,但绝不蠢。
楚蕴山这话里的漏洞多得像筛子。
什么意外发现,什么密道炸开,分明就是这只小狐狸特意送来的。
但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这箱子里装的,是不是能把慈宁宫那个老妖婆送上断头台的刀。
“打开。”
卫崇序冷冷下令。
裴枭手腕一抖,陌刀划过一道寒芒,“咔嚓”一声,箱锁断裂。
箱盖被挑开的瞬间,一抹明黄色的光泽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龙袍。
虽然被烟熏火燎得有些发黑,但那上面用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依旧张牙舞爪,透着一股僭越皇权的死气。
周围的东厂番子们倒吸一口凉气,纷纷低下头,不敢多看一眼。
私藏龙袍,意图谋反。
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卫崇序看着那件龙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