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提督府,夜色如墨,灯火通明。
这座传说中能止小儿夜啼的阎罗殿,装修得比东宫还要富丽堂皇。
地面铺着西域进贡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真迹,就连门口用来拴狗的链子,都是纯银打造的。
楚蕴山跟在太子晏淮舟身后,低垂着头,看似恭顺谦卑,实则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估价活动。
这地毯,一尺三百两,踩一脚都觉得是在踩钱。
这柱子是金丝楠木的?
败家啊,这一根柱子够我在江南买半条街了!
那是夜光杯?
卫崇序这个死太监,贪污受贿的证据都摆在明面上了吗?
太有钱了。
楚蕴山在肚子里疯狂盘算着这座府邸的造价。
算到最后,悲从中来,只想痛哭一场。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攒了一辈子的钱,还不够买这儿的一只梅瓶。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把目光投向了宴席的主位。
那里坐着一个身穿大红蟒袍的男人。
卫崇序。
东厂督主,号称九千岁。
与楚蕴山想象中那个阴阳怪气的老太监完全不同。
这个男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轮廓深邃得甚至带了几分异域风情。
皮肤是冷玉般的苍白,唯有那双薄唇红得有些妖冶。
若不是那身蟒袍,这人看起来倒更像是个冷面修罗般的世家公子。
此时,他正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一把极薄的柳叶刀,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而在他脚边,趴着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
“太子殿下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卫崇序终于抬起了头。
原本正在谈笑风生的宾客们纷纷起身行礼,只有卫崇序依旧懒洋洋地靠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哟,太子殿下来了。”
卫崇序轻笑一声,声音像是毒蛇吐信。
“咱家腿脚不便,就不行大礼了。殿下宽厚,想必不会怪罪吧?”
晏淮舟脸色微沉,袖中的拳头紧了紧,但还是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大伴操劳国事,不必多礼。孤今日只是来赏花,不想坏了大家的兴致。”
“赏花?”
卫崇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殿下说笑了。这东厂只有血花,哪来的鲜花?”
全场死寂。
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楚蕴山站在晏淮舟身后,默默翻了个白眼。
卫崇序那一双狭长的凤眼在晏淮舟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了楚蕴山身上。
那一瞬间,楚蕴山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盯上了。
就在此时,卫崇序脚边的波斯猫突然“喵”了一声,迈着优雅的步子直奔楚蕴山而来。
那猫走到楚蕴山脚边嗅了嗅,然后竟然在他那双价值五两银子的新靴子上蹭了蹭。
全场哗然。
谁不知道卫督主这只猫是个凶物,平日里除了卫崇序谁也不理,甚至还会咬人。
今日竟然对个暗卫示好?
楚蕴山低头看着那只猫。
这就是传说中吃人肉长大的猫?
看着毛色不错,要是抓去卖给那些贵妇人,应该能值个五十两吧?
他忍住把猫塞进袖子里的冲动,往后退了一步。
“哟。”
卫崇序的声音并不尖细,反而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磁性,只是语气凉薄得让人心惊。
“这就是那个让太子殿下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影七?”
卫崇序收起柳叶刀,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身量极高,甚至比楚蕴山还要高出半个头,那种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走到楚蕴山面前,突然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挑起楚蕴山的下巴。
“这双眼睛……”
卫崇序眯起眼,似乎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生得倒是极好。”
“若是挖出来泡在酒里,定是绝佳的景致。”
楚蕴山浑身僵硬,强忍着动手的冲动。
这死变态!
长得人模狗样,怎么说话这么阴间?
晏淮舟不动声色地将楚蕴山拉到身后,挡住了卫崇序的视线。
“督主说笑了。”
晏淮舟眼神微冷,语气却依旧温和。
“这是孤的人,就不劳督主费心了。”
卫崇序轻笑一声,收回手,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
“太子殿下这护食的模样,倒是少见。”
“罢了,既然殿下舍不得,那咱家便不夺人所爱了。”
“入席吧。”
众人落座。
楚蕴山作为贴身暗卫,没有座位,只能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太子身后。
这位置极其尴尬。
左边是首辅谢聿礼,那只笑面虎正一边品茶,一边用那种“我在菜市场挑白菜”的眼神打量他。
对面是大将军霍风烈,这位更是重量级。
从楚蕴山进门开始,霍风烈的视线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那眼神灼热得仿佛要把他的面具烧穿。
“这日子没法过了。”
楚蕴山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试图利用太子的身体挡住霍风烈那充满侵略性的目光。
然而,霍风烈根本不给他躲避的机会。
“殿下。”
霍风烈突然开口,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桌上的酒杯都在颤抖。
“听说前几日殿下遇刺,是这位影七护卫力挽狂澜?”
晏淮舟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杆,一脸自豪。
“正是。影七对孤忠心耿耿,武艺超群。”
“哦?”
霍风烈端起酒杯,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楚蕴山的脸。
“本将军怎么听说,这位影七兄弟,擅长的是顺手牵羊?”
楚蕴山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这货是来讨债的吗?
“霍将军说笑了。”
晏淮舟虽然不知道内情,但护犊子的本能让他立刻反击。
“影七乃是暗卫营第一高手,怎会做那种鸡鸣狗盗之事?”
“是不是鸡鸣狗盗,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一直没说话的卫崇序突然插嘴。
他端起一杯猩红的葡萄酒,目光阴恻恻地看向楚蕴山。
“咱家也听说了,这位影七护卫身手不凡,连断魂楼的金牌杀手都能一剑封喉。”
卫崇序晃了晃酒杯,那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血痕。
“正好,咱家这几日新练了一门功夫,想请这位小兄弟指点一二。”
楚蕴山:……
指点你大爷。
但他不能说话。
暗卫守则第二条:在公开场合,暗卫就是哑巴,除非主子下令。
“大伴,今日是赏花宴,动刀动枪的未免伤了和气。”
晏淮舟试图阻拦。
“哎,殿下此言差矣。”
卫崇序笑得花枝乱颤。
“咱们只动内力,不动刀兵。就当是给殿下助兴了。”
话音未落,卫崇序的眼神陡然一厉。
没有任何预兆。
他手中的那只极品和田玉酒杯,突然发出一声脆响,竟被他掌心的内力硬生生震碎!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