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外。
楚蕴山坐上马车,长舒了一口气。
“怎么了?”
霍风烈看他脸色不对。
“那秃驴给你念紧箍咒了?”
“比紧箍咒还可怕。”
楚蕴山揉了揉眉心。
想起寂无刚才那个眼神,心里那种毛毛的感觉挥之不去。
他想起寂无描述的晏淮舟跪山的场景,心里那种发堵的感觉又上来了。
晏淮舟是明着疯。
这寂无是暗着邪。
一个要他的人,一个似乎对他这个变数很感兴趣。
这京城里,怎么就没个正常人?
“这和尚邪门得很。”
“霍风烈。”
楚蕴山忽然开口。
“嗯?”
“你说,要是有一个人,为了找你,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楚蕴山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喃喃自语。
“他到底图什么?”
霍风烈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图你呗。”
他理所当然地说道。
“图你好看,图你有钱,图你……反正就是图你这个人。”
“那你说,和尚要是动了凡心,会怎么样?”
霍风烈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那就还俗呗?或者变成妖僧?”
他嘿嘿一笑。
“怎么?那秃驴看上你了?我就说嘛,小七你这长相,连佛祖看了都得迷糊。”
“滚。”
霍风烈想了想,撇撇嘴。
“我听人说,和尚要是动了凡心,那比疯子还可怕。
因为他们觉得这是劫,是要渡过去的。
怎么渡?要么把你忘了,要么把你吃了。”
楚蕴山浑身一抖。
“闭嘴吧你。”
楚蕴山笑骂了一句,心里却并没有轻松多少。
......
听风阁的重修工程,堪称京城近年来的一大奇观。
倒不是因为这楼修得有多宏伟,而是因为那干活的人,实在太过惊悚。
只见那位曾在北疆令胡人闻风丧胆的镇北将军霍风烈。
此刻正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如铁的腱子肉。
扛着一棵半人高的血红珊瑚树,健步如飞地穿梭在回廊之间。
“轻点!轻点!”
楚蕴山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像个刻薄的监工头子一样跟在后面,心惊肉跳地指挥着。
“那是前朝的物件!磕坏一个角把你卖了都赔不起!这可是明天拍卖会的压轴货!”
霍风烈把珊瑚树往大厅中央一墩,震得地面都颤了三颤。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回头冲楚蕴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七爷,这活儿干完了,今晚能不能加个鸡腿?”
“加个屁。”
楚蕴山翻了个白眼,把瓜子皮吐在霍风烈脚边。
“这珊瑚树是从王家私库里顺出来的,算是赃物。
本王让你搬,那是给你洗脱嫌疑的机会,懂不懂?
再废话,那一万两罚款现在就交!”
霍风烈委屈地瘪了瘪嘴,像只被克扣了狗粮的大藏獒。
转头又去搬那箱从霹雳堂废墟里挖出来的战损版精铁连弩了。
楚蕴山看着这免费的顶级劳动力,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听风阁要想做大,光靠卖消息是不够的。
得把这逼格立起来,把这钱圈进来。
“沈大夫,你的药搓得怎么样了?”
楚蕴山转头看向柜台后面。
那里,昔日名震天下的神医沈济川正围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
满脸生无可恋地搓着一个个黑乎乎的药丸子。
“殿下,这真的能行吗?”
沈济川举起一颗刚搓好的丸子,一脸纠结。
“这山楂、蜂蜜加面粉,搓圆了就叫九转养生丹?
还要卖一百两银子一颗?这……这不是诈骗吗?”
“什么诈骗?这叫品牌溢价!”
楚蕴山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柜台。
“你沈神医的名头难道不值钱吗?
再加上这可是安王府特供,吃了能延年益寿,一百两那是友情价!
明天开业,限量发售五十颗,少一颗都不行!”
沈济川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搓泥丸。
他算是看明白了,上了这艘贼船,这辈子是别想清白做人了。
就在这时,一袭雪白僧袍的寂无大师,踏着晨光走进了大厅。
他依旧是一副不染纤尘的模样。
眉心那点朱砂红得妖异,手里捻着一串紫檀念珠,仿佛刚从云端走下来。
“阿弥陀佛。”
寂无双手合十。
目光扫过满屋子的奇珍异宝,最后落在楚蕴山那张写满了“贪婪”二字的脸上。
“贫僧依约前来题字。不知殿下想要写些什么?”
“大师来得正好!”
楚蕴山眼睛一亮,连忙让人铺开早已准备好的宣纸。
又殷勤地递上一支沾饱了墨汁的狼毫。
“不用太复杂,就写听风二字即可。”
寂无微微颔首,提笔挥毫。
他的字正如其人,笔锋清冷,透着一股子悲天悯人的禅意。
“好字!”
字还没干,楚蕴山就迫不及待地叫好。
随即,他做出了一个让寂无嘴角抽搐的举动。
只见楚蕴山从袖子里掏出一罐金粉,像是不要钱一样,哗啦啦地全撒在了那两个墨迹未干的字上。
原本清雅脱俗的墨宝,瞬间变得金光闪闪,俗不可耐。
“殿下,这……”
寂无捏着念珠的手指微微用力。
“大师不懂,这叫佛光普照。”
楚蕴山满意地吹了吹上面的浮粉,转头对老算盘吩咐道:
“赶紧拿去裱起来,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对外就说,这是大报恩寺佛子亲自开光,注入了佛门真气的墨宝!
挂在家里能镇宅辟邪,保佑升官发财!
明天进门的茶水费,再涨二十两!这可是沾了佛气的茶!”
寂无:“……”
他闭上眼,默念了一遍清心咒,才忍住了用禅杖敲晕这个奸商的冲动。
......
东宫,崇教殿。
晏淮舟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李德全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份红得刺眼的请柬走了进来。
“殿下,安王府送来的请柬。”
晏淮舟挑眉,放下朱笔,接过请柬。
这请柬做得极不走心,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送钱”二字。
打开一看,里面没有那些文绉绉的客套话,只有一张在此刻显得格外嚣张的欠条。
【兹欠安王楚蕴山精神损失费、误工费、惊吓费共计黄金五千两。
限开业当日结清,否则恕不接待。
债主:楚蕴山。】
落款处,还按了一个红彤彤的手印,看大小,正是某人那只贪财的小爪子。
“呵。”
晏淮舟看着那张欠条,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低笑出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荡出来,带着几分宠溺。
“好大的胆子。”
晏淮舟指腹摩挲着那个手印,仿佛在抚摸那人的掌心。
“敢跟孤讨债的,这天下也就只有他一个了。”
“殿下,那这……”
李德全擦了擦冷汗,试探着问道。
“给。”
晏淮舟将请柬随手扔在桌上。
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安王府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