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是堆积如山的金砖和一张供桌,供桌上立着一个无字的牌位。
而在牌位前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长命锁。
纯金打造,上面镶嵌着一颗红宝石。
楚蕴山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长命锁的样式和纹路。
竟然和之前老皇帝拿给他看的那件没做完的小衣服上的刺绣一模一样!
那只歪歪扭扭的像病猫一样的老虎,刻在锁面上,显得既滑稽又悲凉。
他一步步走过去,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个长命锁。
翻过背面。
那里刻着一个小小的却力透纸背的字——七。
“当啷——”
长命锁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晏淮舟、霍风烈、谢聿礼、贺玄之、卫崇序,五人的目光同时看了过来。
他们看到了那个牌位,看到了地上的长命锁,也看到了楚蕴山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一切都在这一刻真相大白。
“七……”
霍风烈喃喃自语,看着楚蕴山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恍然,最后化作了无尽的心疼。
“原来……你真的是……”
晏淮舟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皇弟。”
他轻声唤道。
这一声击碎了楚蕴山所有的伪装。
他站在那堆富可敌国的宝藏中,却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我不是。”
楚蕴山后退一步,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乞求。
“我就是个贪财的暗卫。我叫影七,不是什么七皇子。”
他弯腰捡起那个长命锁,紧紧攥在手里,指甲刺破了掌心。
“这金锁……值钱。我要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跑,像个落荒而逃的小偷,逃离这个名为真相的深渊。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扫过了那堆积如山的金砖顶端。
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在那金山的最高处并非空无一物。
那里坐着一具森森白骨。
白骨身上穿着一件早已腐烂的宫装,虽然颜色褪尽,但依然能看出那繁复的凤纹。
那是只有高位嫔妃才能穿的制式。
而这具白骨的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早已干枯发黑的襁褓。
那姿势是一种极度的保护,在临死前,她都在用自己的身体护着怀里的孩子。
一种莫名的寒意从楚蕴山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单纯的私库。
也是一座坟墓。
楚蕴山咽了口唾沫,强忍着恐惧,一步步走了上去。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为了看看那白骨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陪葬品。
当他靠近那具白骨时,火光照亮了白骨的手指。
那只枯骨的手指骨缝里,紧紧地卡着半块被火烧得焦黑的玉佩。
玉佩的断口处有着独特的凤凰纹路。
楚蕴山的手猛地一抖。
他下意识地从贴身的暗袋里,掏出了自己从小带在身上的那半块玉佩。
那是裴枭捡到他时,他身上唯一的信物。
他颤抖着手将两块玉佩凑在一起。
“咔哒。”
严丝合缝。
一只完整的浴火凤凰在火光下显露出了真容。
楚蕴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具白骨……是他的生母,大梁昔日的楚贵妃。
而那个襁褓里本该死去的婴儿就是他。
他的手在白骨身下的金砖缝隙里,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硬物。
不是金子,是铁。
楚蕴山扒开金砖,挖出了一个密封极好的黑铁盒子。
盒子并未上锁,仿佛等待着某人来开启。
他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封信。
信纸有的已经泛黄发脆,有的还很新。
楚蕴山拿起最底下的一封,那纸张已经脆得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借着火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字迹飞扬跳脱,那是年轻时的皇帝,意气风发。
【阿楚,你这胆大包天的丫头,竟敢把朕养的锦鲤钓起来烤了吃。
朕本该治你的罪,可看着你嘴边沾着炭灰冲朕笑的样子,朕这心里,竟比吃了蜜还甜。
朕想,这大梁的江山太沉闷了,朕缺一个能陪朕一起烤鱼的皇后。】
楚蕴山的手指摩挲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眼眶却湿润了。
原来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老头子,年轻时也会这样写情书。
他拿起第二封,字迹变得沉稳,透着初为人父的狂喜。
【阿楚,太医说你有喜了。朕高兴得在大殿上摔了一跤,被那帮老臣笑话了半天。
朕想给这孩子起名叫天赐,你嫌俗气。
你说,若是男孩就叫蕴山,蕴藏山河之志;若是女孩就叫蕴柔,得享一世柔情。
朕都依你。朕要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他,朕要让他做这大梁最快乐的皇子公主。】
楚蕴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了信纸上。
蕴山……原来他的名字,承载着山河。
接着是第三封。
字迹潦草凌乱,纸张上还有早已干涸的晕染痕迹,那是泪痕。
【阿楚,今日朕去慈宁宫请安了。那是朕的亲生母亲啊。朕跪在她膝下,问她为何要放那把火。
她抚摸着朕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慈祥,可说出的话却冰冷刺骨。
她说:‘皇帝,你是王家的血脉,是大梁的天子。楚氏女出身寒微,且心怀野心,教唆你推行新政,意图动摇世家根基。
她不死,王家不安,世家不服,这大梁的朝堂就要乱。
阿楚,朕那一刻才明白。在母后眼里,朕首先是王氏门阀扶持起来的傀儡,其次才是她的儿子。
朕想拔剑,可看着她那张生养了朕的脸,朕的手在抖。
朕恨这血脉,恨这养育之恩,竟成了锁住朕咽喉的枷锁。】
楚蕴山的手指紧紧捏着信纸。
这是皇权与世家门阀的殊死搏斗。
母亲是因为支持父亲改革,触动了太后背后王家以及各大世家的利益,才招致杀身之祸。
他拿起中间的一封,字迹狂草,透着绝望后的癫狂。
【宣和八年。王家又往朕的后宫塞了三个妃子。朝堂之上,六部尚书有四个姓王,两个姓谢。
朕的圣旨,还出不了这未央宫。朕开始沉迷炼丹修道,不再过问朝政。
太后满意了。但她不知道,朕炼的不是丹,是忍字诀。
朕在等。等他们贪婪成性,等他们为了利益狗咬狗,等这看似铁桶一般的世家联盟从内部腐烂。
阿楚,这私库里的金银,全是母后借着修园子,赈灾的名义搜刮来的。
朕把它们都记下来了。每一两银子,都是压垮王家的最后一块石头。】
再往后是一年一封的信。
每一封都是在七月十五这天写的。
【皇儿,今日是你周岁。朕偷偷做了一个拨浪鼓,纯金的。
这东西你肯定喜欢。朕把它放在这儿了,你若在天有灵,便摇一摇给父皇听听。】
【皇儿,十年了。朕发现了一条通往这里的水路,每年朕都像做贼一样来看你们娘俩。
这里冷吗?别怕,父皇在暗中积蓄力量,很快,很快就能为你们报仇了。】
楚蕴山翻到了最后一封。
信纸很新,墨迹似乎还没干透。
【皇儿,若你还活着,今年该十七了。朕见到了一个叫影七的小暗卫。
朕一眼就看到了他耳后的朱砂痣。可朕不敢认。
朕看着他为了几两碎银子,跟朕讨价还价,那一刻,朕的心如刀绞。
你娘出身清流,视金钱如粪土,朕虽无能,却也从未在钱财上短缺过。
可朕的皇儿,堂堂大梁七皇子,竟然变成了一个见钱眼开的小财迷。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你饿过,冻过,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像野狗一样去争食。
是父皇无能。是父皇没护好你,让你在那吃人的暗卫营里,把尊严磨碎了,换成了这一身贪财的市侩气。
皇儿,这满库的金银,是王家和太后的罪证,也是朕为你攒下的家底。
若你能看到这封信,那便是上苍垂怜。
拿走它。去做你想做的事,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这大梁的担子太重,父皇替你扛了十七年,不想再让你扛了。
只要你活着。
拿走吧。不要觉得羞耻。
既然这世道笑贫不笑娼,既然这门阀世家只认金银利益,那你就拿着用这钱,去砸碎他们的脊梁!
——父字。】
“父字……”
楚蕴山死死攥着那封信,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