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从袖中掏出了一本早已准备好的账册。
“既然各位都出了力,那本官也不能落后。”
谢聿礼翻开账册,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的,是京城所有高门大户的冬日取暖预算。
“西凉的煤虽然好,但也要有人买。”
“本官会以内阁的名义,向六部九卿、王公贵族发出一份倡议书。”
“今冬取暖,必须使用西凉煤。
谁要是敢烧木炭,那就是不支持朝廷,是对边关将士的不敬。”
这是阳谋。
是用权利强行绑架整个京城的消费市场。
“而且……”
谢聿礼合上账册,目光望向北方。
声音变得极其温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本官已经算过了。”
“按照这个销量,西凉能源集团的利润,将是现在的十倍。”
“到时候,殿下拿着这笔巨款回到京城,看到是谁替他打下的这片江山……”
“他还会稀罕北疆那几个只会让他流血的莽夫吗?”
“高!实在是高!”
晏淮舟忍不住抚掌大笑。
“不愧是朕的首辅,这招釜底抽薪,玩得漂亮!”
“不过……”
晏淮舟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幽深。
“这所谓的股份,咱们怎么分?”
“阿蕴给了那四个废物一人百分之五。咱们出了这么大力,总不能白干吧?”
“白干?”
贺玄之冷笑一声。
“本座不要股份。本座要人。”
“等殿下回京,本座要他在诏狱里陪本座住一个月。
那一千精锐的护送费,就用这个抵了。”
“咱家也不要钱。”
卫崇序摸了摸自己的脸。
“咱家只要殿下以后每次用那枚血玉扳指的时候。
都能想起,这东厂的红花,是谁给他戴上的。”
“那朕……”
晏淮舟看向那张空荡荡的龙床。
“朕要他这辈子,都只能睡在朕的这张床上。”
“至于股份……”
晏淮舟看向谢聿礼。
“首辅,你怎么看?”
谢聿礼微微一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京城的雪,也开始下了。
“股份,那是生意人的事。”
“臣要的,是这盘棋的终局。”
谢聿礼伸出手,接住一片落雪,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那四个人在北疆,虽然占了先机,但也暴露了底牌。”
“而我们在京城,筑巢引凤。”
“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京城打造成一个巨大无比的金笼子。”
“一个用权势、金钱和无微不至的照顾编织而成的笼子。”
“等到殿下带着满身疲惫和伤痕回来的时候……”
谢聿礼猛地握紧拳头,将那滴雪水捏碎。
“他会发现,除了这个笼子,他哪里也去不了。”
“至于那四个废物……”
谢聿礼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等殿下回了京,进了咱们的局。”
“那时候,捏死他们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四人对视一眼。
在这御书房的烛火下,达成了某种极其诡异却又极其牢固的攻守同盟。
虽然他们内部也互相看不顺眼,也想独占那个人。
但在面对外敌的时候,京城组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团结。
“那就这么定了。”
晏淮舟一锤定音。
“传令下去!京城全面戒备!一切为了西凉能源集团的生意铺路!”
“还有……”
晏淮舟从御案下拿出一个锦盒,里面装着的是他亲手写的一封家书。
“把这个,连同圣旨一起,八百里加急送去雁门关。”
“告诉阿蕴。”
“家里的床铺好了,地龙烧热了,金山也给他堆起来了。”
“让他玩够了,就赶紧滚回来!”
“若是敢在外面跟野男人跑了……”
晏淮舟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朕就御驾亲征,去把那个野男人的腿打断!”
“阿嚏——!!!”
远在千里之外的雁门关。
正裹着被子在暖阁里被四个男人盯着喝药的楚蕴山,猛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怎么了?”
霍风烈紧张地凑过来。
“是不是冷了?我给你暖暖?”
“滚一边去。”
楚蕴山揉了揉鼻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这种后背发凉、仿佛被无数双眼睛盯上的感觉……
怎么比面对三十万胡人铁骑还要恐怖?
“裴枭。”
楚蕴山弱弱地喊了一声。
“主子?”
“咱们……是不是该查查黄历?”
......
雁门关的风雪刚停,两队车马便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城。
不同于楚蕴山来时的低调简行,这两队人马可谓是排场十足。
左边一队打着内阁的旗号。
清一色的青布马车,车轮上都裹着静音的厚毡。
右边一队则是宫里的仪仗。
虽未用全副銮驾,但那明黄色的伞盖在灰扑扑的边关显得格外扎眼。
“这又是哪路神仙?”
霍风烈站在城主府门口,手里提着半只刚烤好的羊腿,满脸的不耐烦。
他刚把暖阁的地龙烧热,正准备进去给楚蕴山喂肉,就被这阵仗堵了门。
“看来,京城里的几位坐不住了。”
沈济川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几根银针,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两队人马。
“也是。咱们在这儿独吞了这么久。
那几位心眼比针尖还小的爷,能忍到现在已是奇迹。”
正说着,车队停下。
左边马车帘子一掀,下来一个面白无须, 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太监。
此人手里捧着明黄圣旨,身后跟着八个捧着各式锦盒的小太监。
下巴抬得比雁门关的城墙还高。
这是晏淮舟派来的监军太监,王公公。
右边马车里,则钻出一个身形消瘦,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
他手里没拿圣旨,却捧着厚厚一摞账本。
鼻梁上架着一副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眼镜,目光精明得像把算盘精。
这是谢聿礼特派的首席账房,顾青。
两人刚一落地,还没等霍风烈开口赶人。
那王公公便捏着嗓子,先发制人。
“哎哟,这就是安王殿下养伤的地方?
啧啧啧,这墙皮都脱了,这地上的雪也没扫干净。
霍将军,您就是这么照顾殿下的?”
霍风烈眼角一抽,手中羊腿差点砸过去。
“老子这是前线!不是行宫!有的住就不错了!”
“非也,非也。”
顾青推了推眼镜,目光犀利地在沈济川和寂无身上扫过。
最后落在霍风烈那只油乎乎的手上,一脸嫌弃地翻开手中账册。
“根据《大梁亲王起居注》及谢首辅的特别叮嘱。
安王殿下每日饮食需精细,环境需雅致。
这种烟熏火燎的羊腿,不仅不卫生,更是对殿下肠胃的摧残。
霍将军,这笔账,在下先记上了。”
“记你大爷!”
霍风烈大怒,破阵刀“哐当”出鞘。
“这是老子亲自烤的!小七最爱吃!
你们两个算哪根葱?敢在老子的地盘撒野?”
“霍将军息怒。”
顾青丝毫不惧,反而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巧的私印。
那是谢聿礼给楚蕴山的那枚,如今谢聿礼又刻了一枚副章给顾青。
“见印如见首辅。
在下此次前来,是奉命接管‘西凉能源集团’的所有账目。
并对各位股东的履职情况进行审计。
若是发现有人借职务之便行不轨之事,在下有权代首辅行使否决权。”
“咱家也有旨意。”
王公公不甘示弱,展开圣旨,阴阳怪气地说道:
“陛下口谕:安王身体金贵,身边闲杂人等太多,阳气太重,不利于养病。
特命咱家前来监军,负责殿下的饮食起居及……就寝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