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殿下且慢!”
楚蕴山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两步,大喊道:
“草民虽然废物,但草民真的会治病啊!
草民闻到殿下身上有极为浓重的郁气,殿下是不是近日头痛欲裂,夜不能寐,甚至经常产生幻觉?!”
晏淮舟的动作顿住了。
他确实头痛。
自从影七“死”后,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只要一闭眼,就是影七满身是血的样子,或者是那张被腐蚀后的死囚脸。
那种头痛像是有人拿着锥子在凿他的脑仁,让他时刻处于崩溃的边缘。
“你会治?”
晏淮舟眯起眼,语气森寒。
“会!草民祖传的鬼手按跷术,专治头风!”
楚蕴山信誓旦旦地保证。
“只要让草民按上一炷香的时间,保准殿下神清气爽!”
晏淮舟沉默了片刻。
那种钻心的头痛此刻正折磨着他的神经,让他几欲发狂。
太医院那些废物开的药根本不管用。
鬼使神差地,他看了一眼这个虽然猥琐但似乎说中了症状的瞎子。
“裴枭,带他去洗干净。”
晏淮舟转过身,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换身衣服,别带着那股味进来。”
“留下来给孤按头。”
“若是按不好……”
晏淮舟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孤就剁了你的那双手,拿去喂狗。”
“是……是!谢殿下不杀之恩!”
楚蕴山如蒙大赦,趴在地上疯狂磕头。
行宫偏殿,水雾氤氲。
裴枭屏退了左右,亲自守在浴桶旁。
“洗快点。”
裴枭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太子的寝宫现在就是个灵堂。里面全是你以前的东西。”
楚蕴山撩起水花的动作微微一顿。
随即若无其事地拿起一块粗布巾,狠狠搓着自己的胳膊。
把那一层好不容易养回来的白皙皮肤搓得通红。
“灵堂好啊,升官发财死老婆,人生三大喜,殿下这是在积福呢。”
他嘴里说着混账话,手却有些发抖。
“闭嘴。”
裴枭眉头紧锁,递给他一套粗布麻衣。
“不想被抓回去就把那张嘴闭紧点。
记住,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心跳不许乱,呼吸不许变。
太子现在的内力极其狂暴,你的一丝情绪波动,在他眼里都像惊雷一样刺耳。”
楚蕴山接过衣服,胡乱套在身上。
他没有束发,只是随意用一根草绳绑了个松垮的马尾,还特意在鬓角留了几缕乱发,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不修边幅的市井郎中。
“放心。”
楚蕴山摸了摸蒙眼的白绫,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我现在就是个贪财好色,怕死如狗的瞎子。”
……
通往寝宫的回廊很长,每隔三步就挂着一盏惨白的素灯。
楚蕴山跟在裴枭身后,脚步虚浮,竹杖敲击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令人心烦的“笃笃”声。
寝宫的大门敞开着,像是一张等待吞噬活人的巨口。
一股浓烈的龙涎香混合着陈旧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楚蕴山跨过门槛,虽然蒙着眼,但他早已练就了听声辨位和余光视物的本事。
借着低头行礼的瞬间,他透过白绫下方的缝隙,飞快地扫视了一圈。
心脏猛地抽痛,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这哪里是寝宫。
正对着床榻的墙壁上,挂着一把断裂的横刀。
那是他救驾时折断的佩刀,刀刃上的缺口狰狞依旧。
案头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件染血的黑色劲装,那是他“死”前穿的最后一件衣服。
而在床榻边,竟然还摆着一个小小的泥人。
那是某年他在路边随手捏了送给晏淮舟解闷的,做工粗糙,如今却被供奉在金丝楠木的架子上,如同稀世珍宝。
整个房间满满当当,全是他存在过的痕迹。
晏淮舟不是在作秀。
他是真的疯了。
他是要把自己困死在这段回忆里,哪怕把自己逼成恶鬼,也要守着这些死物过一辈子。
何必呢……
楚蕴山在心里叹了口气,那种酸涩感涌上鼻腔,险些让他红了眼眶。
“还在磨蹭什么?”
床榻深处,传来晏淮舟压抑着暴怒的声音。
“若是治不好孤的头疾,孤就把你的皮剥下来做灯笼。”
楚蕴山浑身一激灵,那种名为生存的本能瞬间压过了心头的酸涩。
“来……来了!草民这就来!”
他立刻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抱着竹杖,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挪到了床边。
晏淮舟半躺在榻上,衣襟半敞,长发披散。
他闭着眼,眉头死死锁着,显然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手伸出来。”
晏淮舟冷冷道。
“洗干净了吗?”
“洗了洗了!搓了三遍,皮都搓红了!”
楚蕴山谄媚地伸出双手,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搭上了晏淮舟的太阳穴。
指尖触碰到那滚烫皮肤的瞬间,晏淮舟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殿下,忍着点啊!草民这鬼手按跷术讲究的就是一个痛则不通,通则不痛!”
话音未落,楚蕴山猛地发力!
大拇指如同铁钳一般,狠狠按在晏淮舟的风池穴上,力道之大,甚至有些粗鲁。
“唔!”
晏淮舟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眼底杀意暴涨。
“你想死吗?!”
“殿下别动!这是排毒呢!”
楚蕴山根本不给他发作的机会。
手下动作不停,一边按得晏淮舟龇牙咧嘴,一边嘴里开始絮絮叨叨地念起了乡野里的粗俗顺口溜。
“一按风池鬼神惊,二按太阳一身轻!
脑袋疼,那是邪风进,要想好,还得劲儿使大点!
哎哟喂,殿下您这脑壳里淤气重啊,跟那陈年的酱缸似的……”
“闭嘴!”
晏淮舟额头青筋暴起,被这粗鲁的手法和聒噪的声音折磨得几欲杀人。
但诡异的是,在那钻心的疼痛过后,那股一直像锥子一样凿着脑仁的剧痛,竟然真的消退了几分。
这种粗暴的按压,虽然毫无美感,却意外地有效。
就像是用一把钝刀子,硬生生把那些纠缠的乱麻给割断了。
楚蕴山满头大汗。
他不仅要控制手劲,还要时刻压制体内被金针封锁的内力。
每一分力道都要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只有蛮力没有内力的感觉。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晏淮舟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那种久违的舒缓感,让他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意识也开始变得有些昏沉。
太累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此刻在那粗鲁却有节奏的按压下,困意如潮水般袭来。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东宫的那些夜晚。
那个沉默寡言的影子,总是这样守在他床边。
“小七……”
晏淮舟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梦呓。
正在按压的楚蕴山手一抖。
就是这一抖,让晏淮舟原本昏沉的意识瞬间惊醒。
那种属于野兽的直觉再次上线。
“唰!”
晏淮舟猛地抬手,快如闪电,一把扣住了楚蕴山正在按压的手腕!
“哎哟!”
楚蕴山吓得一声惨叫。
晏淮舟没有理会他的叫声,而是死死盯着那只手。
他将楚蕴山的手掌强行摊开,举到眼前。
那是一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
虽然刚才被热水泡过,显得有些发红,但指腹和虎口处,那一层厚厚的老茧却怎么也藏不住。
晏淮舟的指尖缓缓划过那些茧子。
虎口,食指内侧,掌心。
这是常年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影七的手上,也有这样的茧子。
那是他为了保护自己,日复一日练刀留下的。
“这茧子……”
晏淮舟的声音微微颤抖,眼底那刚刚熄灭的疯狂火苗再次窜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楚蕴山蒙着白绫的脸,语气森寒如冰。
“一个瞎子郎中,手上为何会有这种握刀的茧子?”
“说!”
“你到底是谁?!”
杀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寝宫。
裴枭站在门口,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完了。
这一关过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