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江湖草莽的脚步。
那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且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脂粉味。
紧接着,一个低沉慵懒却带着一种奇异磁性的声音穿透了夜色。
“这大半夜的,药庐倒是比那勾栏瓦舍还要热闹。”
“咱家不过是想请影七大人去喝杯茶,怎么还有人想捷足先登呢?”
苏慕遮脸色一变:“东厂!”
楚蕴山也是心头一跳。
卫崇序。
“老苏,撤!”
楚蕴山当机立断。
“这疯子比你难缠多了。你那五万两回头我给你补点,今天先别送人头!”
苏慕遮也是个识时务的。
东厂的番子那是出了名的不要命,而且带有官方背景,杀手最忌讳跟朝廷硬刚。
“算你欠我一次。”
苏慕遮留下一句话,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下一秒,“砰”的一声巨响。
房门被暴力踹开。
一群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番子涌了进来,瞬间将楚蕴山团团围住。
人群分开,一个身穿大红蟒袍,面容苍白俊美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负手而立,身量极高,宽肩窄腰,那身蟒袍被他撑得气势逼人。
卫崇序。
他微微皱眉,似乎对这屋子里混杂的药味和血腥气有些不喜,但也仅此而已。
他那双狭长的凤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穿着夜行衣手里拿着破铁剑的楚蕴山,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影七大人,深更半夜穿成这样,是准备去哪儿行侠仗义啊?”
楚蕴山迅速把铁剑往床底下一踢,顺势往床上一躺,拉过被子盖住半张脸。
“卫督主误会了。”
楚蕴山虚弱地咳嗽两声。
“这是……这是沈神医开的新疗法。叫运动排毒。穿夜行衣是为了捂汗。”
卫崇序挑了挑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
“捂汗?”
“正好。”
卫崇序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的褶皱。
“咱家的诏狱里,有一间刚装修好的暖阁,温度适宜,最适合排毒。影七大人,请吧?”
……
诏狱。
这里是大梁最恐怖的地方,没有之一。
传说进了诏狱的人,就没有能竖着出来的。
但楚蕴山此刻却并没有感到恐惧。
他正忙着在心里估算这里的装修成本。
墙壁用的是吸音材料,防止惨叫声扰民,讲究。
地面铺的是防滑的青石板,方便冲洗血迹,实用。
每隔五步就有一盏长明灯,这油钱一天得烧多少啊?太奢侈了!
“影七大人似乎对咱家这地方很感兴趣?”
卫崇序走在前面,注意到楚蕴山四处乱瞟的眼神,不由得停下脚步。
“卫督主,您这灯油……”
楚蕴山指着墙上的壁灯。
“用的是深海鲸油吧?这玩意儿一两就要十两银子。
其实换成猪油掺点松香,亮度差不多,成本能降八成。”
卫崇序愣了一下。
以往被抓进来的人,要么吓得尿裤子,要么大喊冤枉,要么就是破口大骂阉狗。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一进来就给他提建议。
“呵。”
卫崇序轻笑一声,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东厂富有四海,咱家还在乎这点灯油钱?不过你这脑回路,倒是清奇。”
“带他去天字一号房。”
所谓的“天字一号房”,其实就是卫崇序的私人刑具陈列室。
大门一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火炉,炉火烧得正旺。
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刑具,有的还带着陈旧的暗红色。
“来,影七大人,给咱家掌掌眼。”
卫崇序走到火炉旁,从里面抽出了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
这烙铁造型奇特,顶端不是常见的囚字,而是一朵精致的梅花。
“这是咱家新设计的梅花烙。”
卫崇序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病态的优雅。
“这花纹可是请了苏州最好的雕刻师傅打磨的。
印在犯人的皮肤上,焦香四溢,花纹清晰,既能让犯人开口,又不失美感。”
他拿着那根通红的梅花烙,一步步逼近楚蕴山。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卫崇序比楚蕴山高出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极具侵略性。
“影七大人,你说这朵梅花印在你这细皮嫩肉的胸口上,会不会很好看?”
周围的番子们都露出了残忍的笑容,期待着看到这个太子的心腹痛哭流涕求饶的模样。
然而。
楚蕴山并没有后退。
他反而凑近了一步,甚至伸出手,在那根烙铁的握柄处虚晃了一下,目光专注得像是在看什么残次品。
“卫督主。”
楚蕴山皱着眉头,一脸嫌弃。
“您被人坑了。”
卫崇序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凝:“什么?”
“这铁,纯度不行。”
楚蕴山指着烙铁尖端的一处细微黑斑。
“您看这儿,氧化层太厚,说明含碳量过高。这种铁导热不均匀,容易生锈。”
“而且。”
楚蕴山指了指那个复杂的梅花图案,语气变得专业而严谨。
“这花纹设计得太繁琐了。纹路太深,容易卡肉皮,纹路太浅,烫出来的疤痕又不清晰。最重要的是,这种凹凸不平的表面,散热极快。”
“您要是想烫出一个完美的图案,得在犯人身上停留至少五秒。”
“五秒啊!”
楚蕴山痛心疾首地摇着头。
“对于一个正在挣扎惨叫的犯人来说,五秒太长了!
很容易烫糊,导致图案模糊,影响美感!
这哪里是艺术,这简直是对您审美的侮辱!”
“这简直就是刑具界的豆腐渣工程!”
全场死寂。
番子们张大了嘴巴,手里的刀都差点掉了。
这人是疯了吗?
他在教九千岁怎么用刑?
卫崇序也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那根引以为傲的梅花烙,又看了看一脸认真的楚蕴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卫崇序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笑声从胸腔里震动出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愉悦和疯狂。
“有趣……真是有趣。”
卫崇序随手将那根价值不菲的烙铁扔回火炉里,溅起一片火星。
他并不在意那东西毁了,他在意的是眼前这个更有趣的“活物”。
“咱家玩了一辈子的刑具,听惯了求饶和咒骂,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透彻的点评。”
他走到楚蕴山面前,突然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挑起楚蕴山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那张苍白的脸凑得很近,近到楚蕴山能看清他眼中闪烁的如同发现猎物般的兴奋光芒。
“那些个工部造办处的废物,整天就知道糊弄咱家。
看来,还是影七大人懂咱家的心意。”
卫崇序的手指沿着楚蕴山的下颌线缓缓滑动,动作暧昧却危险。
“影七大人,那依你看,这玩意儿该怎么改?”
楚蕴山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开那只手,顺便在衣服上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
“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