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城里……”
霍风烈皱起眉头,拇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怎么跟死城一样?”
“晏淮舟封了太极殿,戒严令已经下了三日。”
楚蕴山头也不抬。
“京城的百姓最是识时务,这种时候,谁也不想出来当炮灰。”
“那御林军呢?”
霍风烈警惕地扫视着两旁的屋檐。
“这条路上,本该有巡街的。”
“有。”
楚蕴山这才抬起眼皮,极其随意地向右侧一条幽深的小巷努了努嘴。
霍风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入目是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但他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战神。
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晏淮舟的人。”
霍风烈眯起眼,声音压得更低。
“他在派人护着咱们?”
“护着?”
楚蕴山轻轻勾了一下嘴角。
“他是在监视,顺便确认本王安全入城。
这两件事,他一箭双雕,一个子儿都没多花。”
霍风烈沉默了一瞬,随即撇了撇嘴。
“这皇帝,跟你一个德行,都是算计鬼。”
“那是自然。”
楚蕴山将算盘在掌心轻轻一抛,又稳稳接住。
“物以类聚。”
队伍缓缓穿过御道,沿着内城的主干道向南推进。
越往里走,那股压抑的气氛便愈发浓重。
路过几处官员宅邸,无不是大门紧锁、门可罗雀。
其中有两处甚至还能看到火烧过的痕迹。
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院子里,积雪盖住了灰烬,却盖不住那股呛人的糊味。
那批兵士里,有几个京城本地人,此刻看着这幅景象,面上都带出了几分惶然。
走在队伍外侧的霍风烈扫了那几人一眼。
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破阵刀从肩上移到了手里。
横握着,那巨大的刀影便落在了众人身上,稳稳地压住了那一丝将要蔓延开的慌乱。
楚蕴山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目光在霍风烈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老算盘。”
队伍后排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算盘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陈旧的木匣子。
气喘吁吁,却眼神极亮。
“殿下,叫我?”
老算盘嗓音沙哑,中气却足。
“嗯。”
楚蕴山放缓了马速,让老算盘跟上。
“听风阁的账,这月对过了吗?”
“对过了,对过了。”
老算盘麻利地打开木匣,从里头摸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账册。
“净入三万八千三百两,比上月多了四百二,是那条新开的香料铺子带起来的。”
“嗯。”
楚蕴山接过账册,翻了两页。
“东市往北,过了朱雀桥,有几处宅子,本王记得是兵部几个郎中的府邸。”
老算盘立刻会意,眼神一亮。
“殿下的意思是……”
“晏淮舟这一刀下去,兵部上下抄了个七七八八。
那几处宅子,现在怕是已经空了。”
楚蕴山将账册合上,漫不经心地递还给他。
“你去摸摸底,看朝廷打算如何处置,若是要发卖,咱们接手。”
老算盘一边将账册揣回木匣,一边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见猎心喜的狡黠。
“殿下,这时候接手,怕是没多少人敢出价,咱们……”
“压价。”
楚蕴山平静道。
“但不能压得太狠,留三分余地,让经手的户部官员有油水可捞,事情才好办。”
老算盘点头如捣蒜,嘴里念念有词地将这些记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这种事,他跟着楚蕴山做了不知多少回,闭着眼睛都能办得妥帖。
就在这时,裴枭的身影从一条巷子里闪出。
步伐极快,神色难得地带着一丝凝重。
“主子,前方有变。”
楚蕴山勒住马:“说。”
“太后余党有所动作。”
裴枭压低声音。
“礼部侍郎崔明远,联合都察院左都御史沈怀章,正纠集数名朝臣,往太极殿方向去。
打的是请陛下收回戒严令、释放被押朝臣的旗号。”
原本懒散的气氛骤然一紧。
霍风烈皱起眉:“这两人是太后的人?”
“崔明远是。”
楚蕴山缓缓开口,眼底的光芒深邃而冷静。
“他是太后母族外戚的旁系,太后在时便是她手里的一枚棋子。但沈怀章……”
他顿了顿。
“沈怀章此人,三朝元老,从不轻易站队。
他若是跟着去了太极殿,便不是太后余党在反扑那么简单了。”
“那是什么?”
霍风烈皱着眉头。
“是有人借着太后余党的壳子,在逼晏淮舟收手。”
楚蕴山眼底浮现出一丝冷意。
“用的是清流的名义,堵的是悠悠众口。
晏淮舟若是杀了沈怀章,便是暴君;若是放他进了太极殿,这场政变就算没收干净。”
霍风烈沉默了一瞬,随即咬牙。
“这帮人,真是阴损。”
“阴损?”
楚蕴山轻轻冷笑。
“这才哪儿到哪儿。京城里头,阴损的事还多着呢。”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宫里的方向。
那双桃花眼里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有算计,有洞悉,还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极细微的担忧。
晏淮舟,你那边,撑不撑得住?
楚蕴山将这个念头压下去,拨动了一下算盘。
最后一颗珠子落定,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裴枭,传令,队伍在此处停驻,不得擅动。”
“是。”
“老算盘,那几处宅子的事,你去办。”
“得嘞!”
老算盘抱着木匣,脚步利索地消失在人群里。
楚蕴山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
整了整那件被风雪吹皱的大红蟒袍,而后极其从容地向霍风烈伸出手。
“腰刀借本王一用。”
霍风烈愣了一瞬,随即解下来递给了他,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警惕。
“你要进宫?”
“嗯。”
“就你一个人?!”
“带着这个。”
楚蕴山从怀里取出那份密函,在霍风烈眼前晃了晃。
“这东西,比一千个护卫都管用。”
霍风烈看着那封信,眉头皱得死紧,手已经攥上了破阵刀的刀柄。
“我跟你进去。”
“不行。”
楚蕴山将腰刀别在腰间,神色平静。
“太极殿前若是出现你这个边关战神,晏淮舟那边的人会误判局势。
本王要的是去收场,不是去添乱。”
“那——”
“霍风烈。”
楚蕴山转过身,看着他,声音放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本王在京城这潭水里浸了十几年,比你在边关打的仗还长。”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轮不到刀来解决。”
霍风烈攥着刀柄的手慢慢松开,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梗着脖子道。”
“你若是出了事,老子拆了那皇宫。”
“拆不起,太贵。”
楚蕴山嘴角一弯,已经转过身,大步向皇城方向走去。
“殿下。”
寂无忽然开口,取下腕上一串紫檀佛珠,无声地递来。
楚蕴山接过,捏在手心里掂了掂,随手套在了腕上,没有说什么。
沈济川站在一旁,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殿下若是在里头受了伤,回来别怪我下针狠。”
“放心,伤不了。”
楚蕴山背对着众人,摆了摆手,脚步不停。
那件大红蟒袍在暗沉的天色下烈火一般。
穿过沉寂的御道,一路向皇城深处走去,直到拐过街角,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