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安王府,内院。
初春的积雪正慢吞吞地化着,檐下的冰棱子在午后阳光里滴答作响。
透着股子湿冷的泥土气。
虽说是万物复苏的时节,但这“倒春寒”的劲儿却比冬日还要钻骨头。
然而,比起外头的清冷,暖阁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地龙烧得有些过头,赤红的炭火在炉子里跳跃。
把空气烘得又干又燥,连带着人的心思也跟着浮动起来。
楚蕴山半靠在堆满软枕的长榻上,怀里虽抱着金漆小暖炉,却只觉得烫手。
他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那件价值百金的冰蚕丝中衣已被汗水洇透,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上。
带起一阵挥之不去的潮意。
“裴枭,去,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本王闷得心慌。”
楚蕴山嗓音带着点大病初愈后的沙哑。
听起来软绵绵的,没多少威严,倒像是在钩人。
“主子,沈大夫交代过,初春风邪最盛,您经脉初愈,见不得寒。”
裴枭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攥着块干净的细棉帕子。
单膝跪在榻前,一声不吭地替楚蕴山擦拭额角的汗。
楚蕴山叹了口气,把头往后仰,盯着雕梁画栋的房顶发呆。
这一路,他先是经历了破而后立的经脉重塑。
接着又在太极殿前当了一回威震八方的大掌柜。
本想着开春了能躺平数钱,结果这身体却出了怪事。
自从重塑经脉之后,他总觉得这具身体敏锐得过分。
不是疼,也不是累。
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通透”。
他能感觉到裴枭指尖隔着帕子传来的热度,那热度顺着太阳穴往骨子里钻。
激起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有细小的电流在血脉里流窜的酥麻。
他又扯了扯衣领,露出一大片如瓷器般细腻的锁骨。
那上面还残留着几抹未消的淡青痕迹,被暖气一熏,显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红。
“奇怪,本王这算盘珠子都还没拨响,心跳怎么跳得比西凉的战鼓还急?”
楚蕴山小声嘀固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下的丝绒垫子上摩挲。
那种从丹田处升腾起来的燥热,像是一团扑不灭的暗火,烧得他指尖发软。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几股刚被理顺的内力,正以一种极其嚣张的频率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那是原本救命的真气。
有晏淮舟的霸道刚猛,有寂无的慈悲绵长,还有霍风烈的狂野不羁。
这些真气原本是救命的良药。
可眼下,它们却像是在他的经脉里打起了擂台,吵得他整个人都要炸了。
“砰!”
房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带进一股子清冷的药苦味。
沈济川提着药箱快步走进来,白衣胜雪,脸色却比外头的残雪还要冷硬。
他一眼瞧见楚蕴山那副衣衫半解、满面潮红的模样,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裴统领,你若是再由着他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
我这药箱里的化骨散可就不介意换个主儿喂。”
沈济川冷哼一声,伸手扯过楚蕴山的手腕,指尖重重地按在了脉门上。
“沈大夫,你这诊脉的力道,可是要加收诊金的。”
楚蕴山嘴上不吃亏,身体却极其诚实地在沈济川触碰的一瞬间,微微颤了一下。
沈济川的手指极凉,这种冷意碰到楚蕴山滚烫的脉搏,简直像是冷水滴进了油锅。
楚蕴山缩了缩肩膀,眼尾处那抹妖异的红晕更深了几分。
沈济川没说话,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他指尖顺着楚蕴山的手腕一路向上,按到了肘部的曲池穴。
“嗯……别动那儿,麻。”
楚蕴山闷哼一声,嗓音里带了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沈济川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清冷如古井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某种压抑的幽光。
“楚蕴山,你老实交代,你昨晚私下又动了哪股子气?”
沈济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
“本王连算盘都没力气拨,能动什么气?”
楚蕴山翻了个白眼。
“沈大夫,你莫不是想赖掉这药到病除的承诺?
本王现在觉得这经脉里跟塞了一百只猫似的,到处挠,你总得给个交代。”
沈济川松开手,在那儿站了好半晌,才从药箱里摸出一卷牛皮针包。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不是病,这是……真气反哺。”
“什么意思?”
“你的蛊毒虽然解了,经脉也借着那几人的真气强行续上了。
但这几股真气在你的体内达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平衡。
它们在不断地修补你的身体,却也极大地提高了你的感官通达。”
沈济川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简单来说,你现在的身体像是一张刚绷紧的琴弦。
哪怕是一阵微风吹过,你都能感觉到万马奔腾的震颤。
你对触碰的感知,比常人敏锐了十倍不止。”
楚蕴山愣住了。
他眨了眨那双桃花眼,脑子里飞快地拨弄着算盘。
敏锐十倍?
这要是放在战场上,那就是最顶级的听风辨位。
但如果放在日常起居……
他看了一眼沈济川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又想起那几个男人看他的眼神。
“坏了……”
楚蕴山忍不住低声咒骂。
“沈神医,这通达能不能收回去?
本王不需要这种累赘,若是能退,本王情愿出双倍的价钱!”
沈济川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暗沉。
“退不了。这是破而后立的代价。而且,这异变还有一个更麻烦的地方。”
“什么?”
楚蕴山心尖儿颤了颤。
“这几种真气带有他们的心境和气息。你的经脉如今已经产生了一种……渴求。
若不定期用同等属性的真气入体引导安抚,这些真气就会在你体内作乱。
那种滋味,比先前的蛊毒发作还要煎熬百倍。”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瞬间静止了。
楚蕴山脑子里那把金算盘“啪嗒”一声落了一地珠子。
渴求?
引导安抚?
这哪里是后遗症,这分明是把他楚蕴山做成了一个需定时供奉的药引子啊!
而且供货的还是那几个恨不得把他生吞了的豺狼虎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