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碰过这具身体无数次。
接骨、缝针、换药、施针、拔毒。
从他认识楚蕴山那天起,他就是这世上最了解这具身体的人。
每一块骨头的位置,每一条经脉的走向。
哪里有陈年旧伤,哪里有暗疾隐患,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但那些触碰,全是治疗,全是公事,全是朋友之间理所当然的分寸。
上次裴枭那回上药时的感觉忽然涌了上来。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胸口堵了一团棉花,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但此刻他的手指停在别人的牙印上,那团棉花又堵上来了。
而且比上次更大、更闷、更让人喘不过气。
“喂,沈济川?”
楚蕴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磨磨唧唧干什么?以前不都是三下五除二吗?
今天这速度,本王得多付你半个时辰的工时费。”
“……闭嘴。”
“嘶——你轻点。”
楚蕴山皱了皱鼻子,扭了扭肩膀。
“你不是不痛吗?”
“不痛。但你老在同一个地方蹭来蹭去的,痒。”
楚蕴山回头瞥了他一眼。
“你今天手怎么这么慢?是不是最近没给人看诊,手生了?
要不要本王给你介绍个师傅重新学学推拿?学费从你诊金里扣。”
沈济川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还停留在那道牙印的边缘。
指腹上药膏的凉意和咬痕边缘微微发烫的肤温交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微妙的温差。
他猛地收回手,动作快得几乎是条件反射。
随即不动声色地加快了速度,恢复了以往那种粗犷利落的手法。
涂药膏、按压、推开。
三下五除二,再无多余停留。
“后背有没有?”
“后背倒没有。”
楚蕴山耸了耸肩。
“那疯狗还没来得及。”
“衣服脱了,我检查一下。”
“脱衣服?”
楚蕴山的算盘珠子停了。
缓缓转过头,一脸视金钱如命的表情。
“加钱。”
“楚蕴山你有病吧?”
沈济川脸色一沉。
“给你治伤还要加钱?”
“你看我身子又不是第一次了。从三年前到现在,一共……”
他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地数。
“三十七次。第一次免费,后面的按次收费,友情价,每次二两。
三十六乘以二,七十二两。
你要看后背,第三十八次,一共七十四两。红花里扣。”
“你记得倒清楚。”
沈济川冷冷地说。
“那当然。每一笔账本王都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笔账都记得。
可你记不记得,这三十七次里,有哪一次我多看了你一眼?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
沈济川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面不改色地将药瓶塞回药箱,手指在箱子里摸索了一瞬。
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拿出那只单独配制的瓷瓶。
而是抽出另一瓶普通的药膏,往楚蕴山怀里一丢。
“剩下的自己涂。诊金翻倍。”
“凭什么翻倍?!”
楚蕴山跳了起来。
“伤口多,用药量大。天经地义。”
“沈济川你黑心!”
“彼此彼此。”
沈济川合上药箱,背上肩,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身后楚蕴山还在噼里啪啦地拨算盘,骂骂咧咧地算今天到底亏了多少。
“这药膏三钱银子的成本你收我五两,沈济川你抢钱呢?”
声音从身后追过来,热热闹闹的,带着这人骨子里永远熄不灭的烟火气。
沈济川没停步。
走过回廊,穿过花厅,直到跨出安王府的侧门。
夜风扑面而来,他才终于站住了。
月光清冷,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淡薄的霜白。
四下安静。
只有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隔了几条街,闷闷的。
沈济川低下头,摊开了自己的右手。
指腹上还残留着药膏的凉意。
以及那道咬痕边缘残存的温度。
不是他留下的。
他明明是最早碰到这具身体的人。
三年前那个雨夜,楚蕴山浑身是血地找上门来说“沈济川,帮我一把”的时候。
是他亲手把这个人从鬼门关拽回来的。
缝针、止血、正骨、调息。
那一夜他守了整整四个时辰,袖子上的血到第二天都没干透。
可那些触碰,从头到尾,都只是救命和治病。
理所当然的分寸。
而现在,一个认识不过数月的疯子。
却在这具身体上留下了他三年都没有留下的东西。
沈济川缓缓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微微鼓起。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个人孤零零地铺在青石板上。
半晌。
他松开了拳头,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贱不贱啊,沈济川。”
声音极低极轻,像是怕被夜风听见。
然后他拢了拢衣领,背着药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安王府的灯火依旧热热闹闹地亮着。
算盘声隔了一道墙,还是隐约能听见。
而与此同时,卧房里。
楚蕴山骂完了人,低头准备继续翻账本。
手肘碰到了什么东西。
是沈济川刚才丢过来的那只药瓶,滚到了枕头边上。
他捡起来看了看。
白瓷小瓶,瓶口封着蜡。
他拧开盖子闻了闻,又蘸了一点在手背上试了试。
质地细腻,膏体温润,入手即化,沁凉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
楚蕴山眯起了眼。
他跟沈济川打了三年交道,对药材的行情门儿清。
光是这个质地和气味,用的底料就不会低于三十两一钱的等级。
比沈济川平时给他用的那些糙货足足贵了三四倍不止。
楚蕴山拨了两下算盘,自言自语道。
“这药膏的成本少说十五两一瓶。他收我五两诊金还附赠这个?”
怎么算怎么亏。
沈济川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
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大概是搞混了药瓶吧。
那家伙的药箱里瓶瓶罐罐少说几十个,拿错一只也正常。
于是他把药瓶随手往枕头边一搁,继续埋头翻他的账本去了。
门口,裴枭一直安静地站着。
他什么都看见了。
沈济川上药时忽然放慢的手指,离开时比来时更快的脚步。
以及那瓶明显不是拿错了的药膏。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在月光下垂了垂眼睫,然后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夜色如旧,安王府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只有枕边那只白瓷小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暗夜中泛着一点微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