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了。
“到了,下车吧。”
太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冷意。
楚蕴山被人搀扶着下了车。
刚一落地,一股潮湿阴冷的风便扑面而来。
夹杂着浓烈的纸钱味和白绫特有的浆洗味道。
他微微侧头,透过白绫的缝隙,隐约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这哪里是行宫?
这分明是一座巨大惨白的坟墓。
原本奢华雅致的江南园林,此刻已被漫天的白色淹没。
每一棵名贵的香樟树上,都缠满了白色的招魂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万鬼齐哭。
回廊下挂着的不是红灯笼,而是惨白的素灯,灯影摇曳,照得地面如同铺满了一层白霜。
池塘里没有锦鲤,只有密密麻麻漂浮着的白色河灯,像是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殿下有令,除了白色,这里不许有任何杂色。”
引路的太监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恐惧。
“前日有个宫女穿了双绣着粉色桃花的鞋子,就被活活杖毙了。”
楚蕴山握着竹杖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知道晏淮舟疯,但没想过会疯得如此绝望,如此令人窒息。
这种病态的深情,不是为了感动谁,而是在折磨他自己,也在凌迟着那个已经“死去”的影七。
“走吧,瞎子。”
太监推了他一把。
楚蕴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现在的身体是真的虚,每走一步都觉得气喘吁吁,冷汗顺着后背滑落,浸湿了中衣。
穿过层层回廊,终于来到了正殿。
殿门大开,里面没有点灯,只有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冷的微光。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气从殿内溢出。
楚蕴山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跨过门槛,竹杖在金砖地面上发出“笃、笃”的脆响,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草……草民叩见殿下……”
他双膝一软,还没等到地方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五体投地,瑟瑟发抖。
大殿深处一片死寂。
良久,一个低沉沙哑,仿佛带着冰渣子的声音缓缓响起。
“抬起头来。”
楚蕴山颤巍巍地直起上半身,虽然蒙着眼,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如同实质般的目光,正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一寸寸剐过。
那是顶级掠食者审视猎物的眼神。
“听说,你是个瞎子?”
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慢,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楚蕴山的心尖上。
晏淮舟一身素缟,从阴影中走出。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那张瘦削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只有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回……回殿下……草民自幼眼盲……”
楚蕴山结结巴巴地回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哦?”
晏淮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缩成一团的猥琐郎中。
突然——
没有任何预兆。
晏淮舟的身形如同鬼魅般一闪,瞬间蹲下身。
那只冰冷修长的大手如同一把铁钳猛地扼住了楚蕴山的喉咙!
“呃——!”
楚蕴山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被单手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这是必杀的一击!
也是最致命的试探!
喉结,是习武之人的命门。
在被攻击的瞬间,任何练过武的人,身体都会产生本能的反应。
要么肌肉紧绷防御,要么内力反震,要么下意识地出招反击。
那一瞬间,楚蕴山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那是影七十年来在生死边缘磨练出的战斗本能。
他的手指微微抽搐,想要去扣晏淮舟的脉门。
他的丹田想要提气。
他的脖颈想要发力挣脱。
不能动!
绝对不能动!
理智在这一刻疯狂地咆哮,硬生生地压下了所有的肌肉记忆。
楚蕴山逼迫自己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瘟鸡,四肢无力地乱蹬,双手胡乱地抓挠着晏淮舟的手臂。
毫无章法,只有纯粹的惊恐。
“殿下……饶命啊!别杀我……别杀我!”
他张大嘴巴,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冷汗,糊了一脸。
晏淮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指缓缓收紧,指尖精准地压在楚蕴山的颈动脉上。
他在感受脉搏。
如果是影七,哪怕是在濒死之际,脉搏也会是沉稳有力的,带着一种宁折不弯的韧性。
但此刻,指尖下传来的跳动……
急促、细弱、杂乱无章,甚至还带着几分虚浮无力的停顿。
那是惊恐到了极点,且身体底子极差,被酒色掏空了的人才会有的脉象。
“我有钱!我有钱!”
被扼住喉咙的楚蕴山,翻着白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发出了杀猪般的求饶声。
“殿下!别杀我!我把刚才赚的诊金都给你!我床底下还有五百两私房钱……
那是留着娶翠红楼小桃红的赎身钱啊!我都给你!求求你别杀我!!”
“小桃红?”
晏淮舟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眼底闪过厌恶。
翠红楼?赎身?
这种污秽不堪的字眼,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简直是对这大殿空气的污染。
影七是高洁的雪莲,是冷傲的孤狼。
眼前这个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哭得鼻涕横流,满嘴铜臭的猥琐瞎子,怎么可能是他的小七?
就在晏淮舟眼中的怀疑逐渐转化为恶心的时候。
“滋——”
一阵细微的水声突然响起。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楚蕴山的裤腿流了下来,瞬间在金砖地面上晕开了一大片水渍。
“……”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就连站在阴影里的裴枭,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这演技太拼了。
晏淮舟像是触电一般,猛地松开了手,整个人向后退了好几步。
仿佛手上沾染了什么剧毒的瘟疫。
“嘭!”
楚蕴山重重地摔在地上,但他顾不得疼,立刻像条狗一样爬过去,双手死死抱住晏淮舟那只昂贵的云纹靴。
“殿下饶命!草民吓尿了……草民真的吓尿了!草民不想死啊!”
他一边哭嚎,一边把那沾满鼻涕眼泪的脸,往晏淮舟洁白的衣摆上蹭。
“滚开!!”
晏淮舟终于忍无可忍。
他一脚踹在楚蕴山的肩膀上,将这个令人作呕的脏东西踢出了三丈远。
“脏死了!给孤滚远点!”
晏淮舟嫌恶地从怀里掏出丝帕,疯狂地擦拭着刚才碰过楚蕴山喉咙的手指。
擦得皮肤都泛红了,最后直接将那方丝帕扔在地上,一掌轰成了粉末。
“这就是你说的神医?”
晏淮舟转头看向裴枭,声音里充满了暴躁和失望。
“脉象虚浮,色厉内荏,满脑子男盗女娼,这就是个沉迷酒色的废物!”
裴枭低下头,掩去了眼底那极其复杂的神色。
“属下……眼拙。”
他在心里默默给影七竖了个大拇指。
为了活命,您连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出来了,属下佩服。
楚蕴山缩在角落里,捂着被踹疼的肩膀,瑟瑟发抖。
虽然狼狈到了极点,甚至可以说是尊严扫地,但他那颗狂跳的心,终于稍微安定了几分。
过关了。
“拖出去,砍了。”
晏淮舟冷冷地挥了挥手,看都不想再看这个瞎子一眼。
“别脏了孤的地方。”
楚蕴山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卧槽!
不是过关了吗?
怎么还要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