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外面的风声似乎都停了。
晏淮舟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还沾着一点那黑色的药水。
他呆呆地看着棺材里那个丑陋的陌生人,大脑一片空白。
悲伤?
绝望?
不。
那一瞬间,所有的悲痛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到了极致的荒谬感。
他为了这个人,筑京观,跪佛寺,劫皇陵,甚至差点疯魔。
结果……
他抱着哭了好几天,亲吻了无数次的,竟然是个长着黑毛痣的死囚犯?
“呵呵……”
一声低沉的笑声从晏淮舟的喉咙深处溢出。
“呵呵呵……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这空旷的寝殿里回荡,听得守在门外的太监和侍卫们毛骨悚然。
“好……好得很!”
“楚、蕴、山!”
这三个字是被晏淮舟从牙缝里嚼碎了吐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恨意与怒火。
“你竟敢骗孤!!”
“嘭——!!”
晏淮舟猛地一掌拍下。
那口价值千金的金丝楠木棺椁连同里面那具无辜的替身尸体,在浑厚的内力下瞬间四分五裂,炸成了一地碎屑。
“来人——!!”
暴怒的吼声穿透了东宫的层层宫墙。
霍风烈、谢聿礼、贺玄之……所有人都在这一刻被惊动。
半个时辰后。
一道盖着太子金印的最高级别通缉令连夜发往全国各地。
“传令禁军、锦衣卫、东厂!即刻封锁所有通往江南的水陆要道!”
晏淮舟站在一片狼藉的寝殿中,那一身中依被溅满了黑色的药水,看起来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手里攥着那颗还没被完全腐蚀的定魂珠,稍微一用力将其捏成了粉末。
“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给孤找出来。”
“既然没死……那就给孤滚回来,在孤的身边赎一辈子的罪!”
……
江南临安城。
雨停了,天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楚蕴山正坐在客栈二楼的窗边,手里拿着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美滋滋地咬了一口。
“嗯……软糯香甜,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他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感受着口袋里银票的厚度,心情好得想哼小曲。
“阿嚏——!”
突然,一股莫名的寒意袭来,楚蕴山猛地打了个喷嚏,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在地上。
“谁在骂我?”
他揉了揉鼻子,嘟囔道:
“肯定又是晏淮舟那个败家子,指不定又在搞什么幺蛾子浪费钱。”
他并没有注意到,就在他对面的屋脊上,一只灰色的信鸽悄无声息地落下。
裴枭站在阴影里,解下鸽子腿上的密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画皮已破。
裴枭看了一眼正在对面窗台惬意吃糕的楚蕴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愉悦的弧度。
他将纸条揉碎,随手一扬,化作飞灰。
“太子终于反应过来了。”
“不过……晚了。”
裴枭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刀柄,眼神如同盯着笼中困兽。
“小七儿,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
京城的风,似乎永远带着一股散不去的血腥味。
德胜门外,北风卷地,枯草折腰。
霍风烈一身玄铁重甲,骑在战马之上,最后一次回望这座巍峨的皇城。
他的身后是整装待发的三万黑虎卫,黑压压的一片,肃穆得如同送葬的队伍。
“将军。”
副将红着眼眶,低声劝道。
“东宫那边传来消息,说那棺材里的尸体是个死囚……说不定七爷真的还……”
“够了。”
霍风烈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满口的粗粝风沙。
他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
“那不过是晏淮舟疯了之后的臆想罢了。”
霍风烈握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我亲眼看着小七断的气,亲手摸过他冰冷的身体。
若那尸体是假的,这天下难道还能找出第二个和他身形气息都一模一样的人?”
在霍风烈看来,所谓的尸体变死囚,不过是晏淮舟接受不了现实,为了逃避痛苦而编造的谎言,甚至为了留住尸体不惜毁尸灭迹的疯狂行径。
“京城是个伤心地,更是个吃人的魔窟。”
霍风烈转过头,不再看那皇城一眼,眼角滑落一滴被风干的泪痕。
“小七生前最想去江南,可我没护住他。
如今,我唯有替他守好这大梁的国门,才不枉相识一场。”
“传令全军——拔营!回北疆!”
“此生……不入京。”
随着一声令下,铁骑轰鸣,卷起漫天烟尘。
这位大梁的战神,带着满腔的绝望与错位的深情,背对着那个死而复生的希望,毅然决然地奔向了苦寒的北地。
……
千里之外,江南烟雨。
不同于京城的肃杀,这里的空气里都透着一股甜糯的桂花香。
悦来客栈的上房里,楚蕴山正对着铜镜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啊——!我的脸!我的皮!”
他捂着左脸颊,那里原本贴着的人皮面具,此刻边缘已经开始卷曲起皮,露出了下面白皙细腻的真皮肤。
就像是一块长了霉斑的老树皮贴在了刚剥壳的鸡蛋上,违和感十足。
“沈济川这个黑心肝的奸商!”
楚蕴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倒,里面空空如也。
这是专门用来维护面具的定形水。
临走前沈济川千叮咛万嘱咐,这面具虽然逼真,但每隔半个月就要涂一次药水保养,否则就会脱落。
而这药水,盛惠五百两一瓶。
“五百两……五百两啊!”
楚蕴山心痛得直哆嗦。
“老子现在的钱虽然多,但那是用来买房置地的,是固定资产!哪能这么挥霍在脸上?”
“不装了!摊牌了!”
楚蕴山心一横,伸手捏住面具的边缘,狠狠一撕。
“刺啦——”
随着那张蜡黄、粗糙、还带着黑毛痣的丑陋面皮被揭下,一张惊艳绝伦的脸庞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直,薄唇微红。
因为长期不见光,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江南柔和的光线下,整个人仿佛是用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这就是影七。
那个曾让满京城权贵为之疯狂,最后又为之疯魔的绝色暗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