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温暖如春。
脚下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案几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水。
楚蕴山被扔在角落里,像是一袋破麻袋。
谢聿礼脱下那件被弄脏的貂裘,随手扔在一旁。
然后拿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沾了点茶水想要擦拭楚蕴山脸上那道妖异的红痕。
“这毒疮画得倒是有几分艺术感。”
谢聿礼低声评价道。
他的手指顺着楚蕴山的脸颊滑下,想要去探他的鼻息。
当他的视线落在楚蕴山那只露在袖子外的手腕上时,动作突然停住了。
那只手腕红肿不堪,皮肤上呈现出一种青紫色的淤痕。
那是被人大力抓握后留下的指印。
谢聿礼眯起眼,抓起楚蕴山的手腕,细细端详。
指印很深,甚至伤到了骨头,有轻微的骨裂。
作为从小跟太子一起长大,也是晏淮舟在朝堂上最大的制衡者,谢聿礼对晏淮舟的习惯太了解了。
晏淮舟在情绪失控时,喜欢扼人手腕或咽喉。
这指印的大小、力度、以及拇指按压的位置……
分明就是晏淮舟的手笔。
“有意思……”
谢聿礼眼中的玩味瞬间变成了深沉的算计。
“一个瞎子郎中,怎么会惹上那位?”
“而且被捏碎了手骨,还能活着从行宫里逃出来?”
他放下楚蕴山的手,目光变得幽深莫测。
“看来,本官这次捡了个大麻烦啊。”
谢聿礼靠在软枕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去查。”
他对车外的死士吩咐道。
“查查这个瞎子的底细。还有,把刚才那个巷子里的痕迹扫干净。”
“既然落到了本官手里,那就是本官的私产。”
“就算是太子想要人,也得拿真金白银来赎。”
马车碾过积雪,在爆炸声的背景音中,驶向了江南最繁华也最安全的谢家别院听雨轩。
昏迷中的楚蕴山,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只掉进米缸的老鼠,周围全是金灿灿的元宝。
他抱着一个最大的元宝蹭了蹭,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了一句:
“貂裘……别扔……还能洗洗穿……”
正准备喝茶的谢聿礼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他看着那个即使昏迷还在算计他衣服的瞎子,气极反笑。
“好个财迷心窍的瞎子。”
“这笔账,本官记下了。”
……
行宫方向,大火还在燃烧。
裴枭站在一片废墟之中,浑身浴血。
他刚刚斩杀了最后一名霹雳堂的死士,手中的长刀还在滴血。
“统领!没找到!”
一名暗卫匆匆跑来汇报。
“巷子里只有一滩血迹,人不见了!而且……而且那是车辙印,像是被什么大人物的马车接走了!”
“大人物?”
裴枭看着那条通往城东的车辙印,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在江南,敢在这个时候从行宫门口接走人的大人物,只有那只刚到的老狐狸。
“谢聿礼。”
裴枭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好……很好。”
“既然都凑齐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裴枭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站在火光中面容阴沉如水的太子晏淮舟。
“殿下,人被谢首辅接走了。”
晏淮舟闻言,缓缓抬起头。
火光映在他那双赤红的眸子里,跳动着令人心悸的疯狂。
“谢聿礼么……”
晏淮舟捏碎了手中的铜板,声音森寒。
......
废墟寻人行宫的废墟之上,硝烟未散,与漫天的飞雪纠缠在一起,织成了一张灰败的网。
断壁残垣间,一个浑身泥泞的身影正跪在雪地里,疯了一样地用双手刨着那堆混杂着冰渣与焦土的瓦砾。
“沈神医!别挖了!那边是火药库中心,连石头都化成灰了,人……不可能还在的。”
燕回拄着那把卷了刃的菜刀,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除了钱和命什么都不在乎的神医。
此刻十指早已血肉模糊,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滚!!”
沈济川头也没回,声音嘶哑得像是喉咙里吞了把沙子。
“你懂个屁!那祸害遗千年,他欠了我那么多诊金还没还,阎王爷不敢收他!”
“就算是化成灰,老子也要把他拼起来,让他还钱!”
他一边骂,一边机械地重复着挖掘的动作,眼泪混着泥土在脸上冲刷出两道狼狈的沟壑。
突然。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且冰冷的东西。
沈济川浑身一颤,动作瞬间停滞。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扒开覆盖在上面的积雪和碎木。
那是一截被烧得焦黑,断口参差不齐的竹子。
竹杖。
那是楚蕴山用来探路,用来敲诈勒索,甚至用来当武器的那根竹杖。
平日里,这根竹杖被那个瞎子视若珍宝,摸都不让他摸一下,说是摸坏了要赔钱。
可现在,它断成了两截,孤零零地躺在废墟里,像是一具残破的尸体。
而在竹杖的下方,还压着一张被血水浸透,边缘已经被烧焦的泛黄纸片。
沈济川颤抖着手,将那张纸片捡起来。
借着微弱的晨光,他看清了上面那歪歪扭扭,如同狗爬一样的字迹。
“欠沈济川诊金八百两,这账赖了,嘻嘻。”
最后还画了一个大大的鬼脸,吐着舌头,像是在嘲笑他此刻的狼狈。
周围是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锦衣卫的喝骂声,可沈济川的耳边却突然变得死一样的寂静。
“……”
沈济川死死捏着那张欠条,指节泛白。
“哈……”
他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笑声比哭还难听。
“你个死瞎子……都要死了还惦记着这八百两……”
他想起了他为了几两银子跟自己讨价还价时的狡黠。
想起了他明明疼得要死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去给太子按头的背影。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那纸片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楚蕴山,你个混蛋。”
沈济川死死攥着那张纸片,哭得全无神医的风度。
“你出来啊!你还欠我八百两诊金没给呢!”
“只要你出来,这钱我不要了!我倒贴你钱行不行?
我有钱,我有的是钱!可要是没人跟我分赃,这钱花着有什么意思啊!”
在这一刻,这个视财如命的男人终于明白,有些东西是那金灿灿的算盘珠子怎么拨也拨不回来的。
钱没了可以再赚。
可那个能让他安心把后背交付,能跟他一起在烂泥里打滚还笑得出来的人。
这世上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