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那日,原本该是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
可老天爷像是存心跟大梁过不去。
乌云压顶,狂风卷着黄沙。
打在太和殿那象征着皇权的琉璃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楚蕴山穿着一身繁琐沉重的亲王礼服,站在百官之首。
手里捧着那块象征着铁帽子王的玉圭,感觉自己像个被挂在架子上风干的腊肉。
台阶之上,晏淮舟一身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正在接受万民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得楚蕴山耳膜嗡嗡作响。
他偷偷抬眼,看向那个站在权力巅峰的男人。
晏淮舟的神情隐没在冕旒之后,看不真切。
只有那一身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广场。
“平身。”
新帝的声音不大,却通过内力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楚蕴山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
心里正盘算着待会儿的国宴上能不能顺走那个纯金的酒壶。
就听见宫门外传来一阵凄厉的嘶吼声。
“报——!!!”
这一声长啸,撕裂了登基大典庄严肃穆的氛围。
只见一名背插红翎的信使,浑身是血,骑着一匹口吐白沫的战马。
不顾禁卫军的阻拦,疯了一样冲进了午门广场。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信使滚落下马,还没来得及跪稳,便从怀里掏出一封染血的急报,高举过头。
“北疆急报!胡人三十万铁骑叩关!雁门关告急!守将……守将战死!”
“轰——”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朝堂上炸开了锅。
原本还在歌功颂德的大臣们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惊呼,有人腿软,还有人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武将之首的那个高大身影。
晏淮舟面色骤变,冕旒晃动,发出一阵急促的撞击声。
“呈上来!”
李德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下玉阶,接过那封急报,双手呈给晏淮舟。
晏淮舟拆开火漆,一目十行。
随着他的视线扫过,那张原本冷峻的脸庞,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
最后竟泛起了一层令人胆寒的杀气。
“好……很好。”
晏淮舟怒极反笑,手中的急报被内力震得粉碎。
“太后……朕的好祖母啊!”
“为了那个皇位,她竟然连祖宗的基业都不要了!”
“什么?”
底下的群臣更是大惊失色。
谢聿礼皱眉出列,沉声问道。
“陛下,可是太后……”
“正是!”
晏淮舟将手中残存的一块布帛扔了下去,那上面赫然盖着太后的凤印。
“她勾结北疆胡人,许诺割让燕云十六州,换取胡人出兵南下,助她清君侧!”
“疯了!简直是疯了!”
楚蕴山站在下面,只觉得后背发凉。
割让十六州?
这老妖婆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那是大梁的门户啊!
一旦门户大开,胡人的铁骑就能长驱直入。
到时候别说是皇位,这京城里的金银财宝、荣华富贵,全都要变成废墟!
“我的钱……”
楚蕴山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那把死士密库的钥匙。
要是国破了,他还怎么去江南养老?他还怎么做富家翁?
“陛下!”
一声暴喝,打断了楚蕴山的胡思乱想。
霍风烈大步出列,身上的铠甲发出铿锵的撞击声。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
“北疆乃臣之驻地,胡人竟敢犯我边境,杀我袍泽!臣请战!”
“臣愿领兵十万,即刻北上,定要斩下那胡人可汗的头颅,挂在雁门关上祭旗!”
那一瞬间,霍风烈身上那种在京城里被压抑许久的属于战场修罗的血性彻底爆发了出来。
他不再是那个在安王府为了争风吃醋而拆家的傻大个。
也不是那个为了楚蕴山而忍气吞声的看门狗。
他是镇北将军。
是大梁的脊梁。
晏淮舟看着跪在下方的霍风烈眼神复杂。
作为帝王,他自然知道霍风烈是最佳的人选。
放眼朝野,除了霍家军,没人能挡得住那三十万铁骑。
可是……
晏淮舟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了楚蕴山身上。
他知道把霍风烈放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把最好用的刀,将脱离他的掌控。
也意味着楚蕴山身边,少了一个最坚实的护盾。
但江山社稷,容不得儿女情长。
“准奏!”
晏淮舟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厉。
“封霍风烈为兵马大元帅,即刻点兵,驰援北疆!”
“朕,给你尚方宝剑。若有临阵脱逃者,无论是谁,先斩后奏!”
“臣,领旨!”
霍风烈重重磕了个头,起身的瞬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楚蕴山。
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种即将奔赴死地的决绝。
楚蕴山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一颤。
他忽然意识到。
这一去可能就是永别。
……
散朝后,安王府。
楚蕴山把自己关在库房里,点着蜡烛,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
“在哪呢?我记得我就放在这儿了啊……”
他一边找,一边碎碎念,额头上全是汗。
“该死的老算盘,是不是把我的宝贝给藏起来了?”
“小七。”
一道沉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楚蕴山手一抖,手里的夜明珠差点掉地上。
他回过头,只见霍风烈一身戎装,站在库房门口。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扑过来,也没有大喊大叫。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外的光,显得有些落寞。
“你……你怎么来了?”
楚蕴山有些心虚地把夜明珠塞回袖子里。
“不是要去点兵吗?”
“我想来看看你。”
霍风烈走进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他看着满屋子的金银珠宝,看着这个平时最爱钱最怕死的人,此时却一脸灰败。
“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霍风烈走到楚蕴山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想要摸摸他的脸。
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似乎怕手上的茧子刮疼了他。
“小七,我要走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你喜欢钱,喜欢安稳。可是太后那个疯婆子把天捅了个窟窿,我得去补上。”
“我要是不去,这京城就守不住。
你的听风阁,你的私房钱,还有那个什么江南小院就都没了。”
楚蕴山听着这番话,鼻子忽然有点酸。
这个傻大个。
明明是去拼命,去流血,却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保住他的钱。
“谁让你去了?”
楚蕴山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你不是说要给我当一辈子的保镖吗?现在拍拍屁股走了,谁来保护我?”
“有裴枭。”
霍风烈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那小子虽然阴沉了点,但身手不错,也……也够忠心。有他在,我也放心。”
“再说了,现在晏淮舟当了皇帝,他虽然是个疯子,但对你是真的。
有他在,没人敢动你。”
“我就是……”
霍风烈顿了顿,眼神黯淡了几分。
“我就是有点舍不得。”
“小七,要是我回不来了……”
“闭嘴!”
楚蕴山猛地转过身,从身后拖出一个沉甸甸的箱子,狠狠砸在霍风烈脚边。
“嘭!”
箱子打开,里面金光闪闪。
那是一件用金丝和天蚕丝混编而成的软猬甲。
这可是前朝皇室的至宝,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楚蕴山当初花了整整五万两黄金才从黑市上淘来的。
平时连摸都舍不得摸,生怕摸掉了金粉。
“穿上!”
楚蕴山指着那件软甲,恶狠狠地说道。
“这是本王的传家宝!值五万两黄金!你给我穿好了!”
“要是弄坏了一个角,或者是沾了血洗不掉……”
楚蕴山抓起霍风烈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面前,红着眼睛吼道:
“那你就别回来了!老子把你卖了都赔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