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运河上风平浪静,唯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哗声。
船上的几个隔间里,大佬们各自盘踞。
虽说是豪华客船,木板用料扎实,但这几个人都是顶尖的武道宗师。
耳聪目明到了变态的地步,只要他们愿意,连隔壁舱房掉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子时刚过,一道黑影避开守卫,极其熟练地撬开了主舱的窗棂,翻身入内。
楚蕴山正点着琉璃灯,戴着个西洋进贡的水晶叆叇,在一堆宣纸里核对账目。
抬头一看,晏淮舟穿着一身常服,手里抱着半尺高的明黄奏折,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皇兄,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来做贼呢?”
楚蕴山赶紧把桌上的银票往抽屉里扒拉。
晏淮舟将折子往桌上一丢,走到楚蕴山身后,直接拉了张椅子坐下。
“江南布政使今日傍晚让人快马送来的赋税底册。”
晏淮舟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公事公办的强硬。
“朕看了一半,里面有好几笔生丝的买卖对不上账。
你既然是这西凉商号的大掌柜,理应替朕分忧。
今晚把这些账目理清楚,理不完,不许睡。”
楚蕴山看着那半尺高的折子,整张脸都垮了。
这是要他白做苦力啊!
但他又不好直接把皇帝轰出去,只能认命地拿起炭笔,翻开那本赋税底册。
账本里的数字乱七八糟,江南那帮官员做假账的手段极高。
楚蕴山看了一会儿,行家的毛病发作,直接拍了桌子。
“这帮蠢才!连最基本的龙门账都不懂,进项和出项混在一起记!
这笔五十万两的修河款明明走的是盐商的皮包虚名钱庄。
他居然敢明晃晃地写在官账上!”
楚蕴山气得直跳脚,拿起算盘疯狂计算。
因为情绪激动,他白天下压下去的真气又开始在经脉里乱窜。
晏淮舟见状,立刻伸出双手,按住楚蕴山的双肩。
将自己的真气缓缓渡过去,替他梳理那些躁动的气流。
“别乱动,气沉丹田。”
晏淮舟手上微微用力,按住他脊椎上的大穴。
“哎哟!”
楚蕴山吃痛,这穴位极其敏感,晏淮舟的力道又大,他忍不住叫出了声。
“你轻点按!疼死了!这账本全都是烂账,我都快被气炸了,你还捏我的骨头!”
晏淮舟不理会他的抱怨,继续用真气游走。
为了打通那几个淤塞的节点,手下的动作越发果断。
“忍着点,马上就通了。这时候散了真气,方才的功夫就白费了。”
晏淮舟低声训斥。
“不行不行,受不了这个力道。你这简直是谋财害命!”
楚蕴山趴在桌上,一边拍桌子一边发出吸气声。
“这笔账我算不平了,我要加钱!你放手!啊——”
在这死寂的夜里,这断断续续的对话和响动。
哪怕隔着加厚的舱壁,也极其精准地落入了隔壁那几位大佬的耳朵里。
左侧舱房里,霍风烈双手握拳,把床头的木护栏硬生生捏成了木屑。
“晏淮舟这个伪君子!说什么是去批折子,大半夜的对阿蕴动手动脚!”
霍风烈气得在屋里如困兽般打转,恨不得直接拔刀劈开舱壁冲过去。
右侧舱房里,谢聿礼靠在软榻上,手里的名贵折扇早就被他扔到了地上。
他闭着眼睛,呼吸乱了几分。
那算盘声、拍桌子声,还有楚蕴山因为穴位酸软而发出的泣音。
在深夜里听起来极其引人遐思。
底舱里,原本晕船吐得四肢发软的贺玄之。
硬是咬着牙爬了起来,把绣春刀在磨刀石上磨得霍霍作响。
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里,透着股子要杀人的狠厉。
就这么隔着一堵墙,几个武力值顶天的大佬。
硬是听了一整夜这令人浮想联翩的“查账与推拿”墙角,谁也没能合眼。
第二天清晨,薄雾笼罩在运河之上。
楚蕴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推开主舱的门,走到甲板上呼吸新鲜空气。
他昨夜虽然被晏淮舟拉着熬了夜。
但账目理清了,加上真气被梳理得服服帖帖,整个人神清气爽。
他一转头,吓了一跳。
甲板上,那五个人一字排开。
谢聿礼眼底带着浓重的乌青,手里的折扇也不摇了。
霍风烈顶着一对红通通的兔子眼,手里死死攥着刀柄。
贺玄之脸色蜡黄,虽然不吐了,但看人的眼神像要吃人。
沈济川连头发都没束整齐,药箱带子都系反了。
就连一向注重仪态的寂无,敲木鱼的节奏都乱了七八糟。
“你们几个……大清早的在这儿排兵布阵当门神呢?”
楚蕴山把金算盘往腰间一挂。
谢聿礼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殿下昨夜好兴致,那算盘珠子拨得,微臣在隔壁听得是一清二楚。
这商船的隔音,看来殿下还得再拨些款项修缮一二。”
“小七,你昨晚到底让他干什么了!”
霍风烈忍不住往前冲了一步。
“他凭什么进你的舱房?”
楚蕴山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过来。
看着这群人个个气血翻涌、眼下乌青的惨状,心里的小算盘疯狂转动。
他咳嗽两声,站直了身体,理直气壮地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既然你们昨晚都听见了,那正好了。”
楚蕴山敲了敲算盘边框。
“昨夜本王替皇兄查江南的赋税账目,那可是给国库创收的朝廷机密。
你们几个人趴在墙根偷听核心密档,按照规矩,每人罚缴三千两窃听机密的封口费!”
“还有!”
楚蕴山扫了一眼他们那副霜打茄子般的惨状。
“你们这副颓废的模样,严重辱没了本王西凉商号的体面。
加上惊悸费,统统一并上交!”
说完,他把金算盘一亮,桃花眼里满是奸商的狡黠。
“谁先来缴罚银?交不齐的,今早这顿饭就只能啃货舱里的白菜帮子!”
清晨的运河上,传出一阵鸡飞狗跳的讨价还价声与拔刀声。
那面“西凉商号”的烫金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迎着初升的朝阳,继续向着江南进发。
而这场没有硝烟的金钱与争宠拉锯战,才刚刚在水路上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