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军的铁骑卷起漫天黄沙,尚未完全消散。
京城上空的阴霾却愈发浓重。
那三十万胡人叩关的消息。
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在朝堂与市井间疯狂扩散。
北镇抚司,诏狱。
这里是京城阳光照不到的死角,终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烂气息。
“铮——”
一声清越的刀鸣,划破了阴暗的死寂。
贺玄之坐在一张染血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把刚磨好的绣春刀。
刀锋如雪,映出他那双带着几分百无聊赖又透着嗜血癫狂的眼睛。
“无趣。”
他随手一挥,刀锋没入面前那张审讯桌的硬木中,直没至柄。
“霍风烈那蛮子去北疆杀人放火,痛快淋漓。
本座却要留在这发霉的京城里,陪一群阴沟里的老鼠玩捉迷藏。”
贺玄之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个只能透进一丝光亮的天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陛下这是把看家护院的活儿,扔给咱了啊。”
“呵。”
一道冷笑声从阴影中传来。
“贺大人若是觉得无趣,不如把这诏狱里的刑具都试一遍?咱家可以亲自伺候。”
伴随着这声音,一袭紫金蟒袍的卫崇序缓步走出。
他手里依旧捻着那串血玉佛珠。
只是今日脸上扑了一层稍厚的粉。
似乎是为了遮掩那日在大报恩寺被神火飞鸦熏黑的痕迹。
哪怕过去了数日,提到那件事,卫督主的眼角依旧会忍不住抽搐。
“东厂的茶不好喝,卫督主怎么有空来本座这儿串门?”
贺玄之拔出绣春刀,在袖口随意擦了擦。
“若是来讨债的,那你可找错人了。
欠你钱和炸你棺材的,是那位刚成了大金主的安王殿下。”
“讨债?”
卫崇序走到刑架旁,嫌弃地用帕子掩住口鼻。
目光阴恻恻地盯着架子上那个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犯人。
“债自然是要讨的。不过,咱家今日来,是为了这只老鼠嘴里的东西。”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那犯人的眉心。
“太后虽然被软禁了,但这慈宁宫的根基,可是深得很。”
“西凉王还没动静,但这京城里已经有人按捺不住,想要断了陛下的后路了。”
贺玄之眼神一凛,那股懒散劲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敏锐。
“断后路?”
“没错。”
卫崇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霍家军要打仗,吃的是粮,烧的是钱。
如今国库空虚,陛下把赌注都压在了安王身上。”
“那位爱财如命的七爷,这几日可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在城南的码头和仓库囤积了如山的粮草药材。”
“若是这把火烧起来……”
卫崇序做了一个手掌翻覆的动作,语气森然。
“霍风烈在前线哪怕是天神下凡,也得饿死。”
“有点意思。”
贺玄之舔了舔嘴唇,眼底那股疯劲儿又上来了。
“看来今晚,咱们不用无聊了。”
他猛地站起身,绣春刀归鞘,发出一声脆响。
“走。”
“去哪?”
“当然是去保护咱们那位财神爷。”
贺玄之笑得一脸灿烂,却让人不寒而栗。
“顺便,在那粮仓之上,给这群老鼠摆一道阎王宴。”
……
安王府。
楚蕴山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又极度肉疼的分裂状态中。
正厅里,算盘珠子的声音响成了一片暴雨。
十几个账房先生埋头苦算,手都要挥出残影了。
“报——江南商号送来大米三万石,已入南城库房!”
“报——两广分号送来金创药五百箱,正在码头卸货!”
“报——棉衣十万套,最迟明晚抵达!”
楚蕴山听着这一个个汇报,心在滴血,脸在抽筋。
“钱……我的钱啊……”
他手里攥着那一叠厚厚的银票,每付出一张就像是割了他一块肉。
“霍风烈!你个败家爷们儿!”
楚蕴山一边签字画押,一边咬牙切齿地碎碎念。
“这米是珍珠做的吗?这药是仙丹吗?这么贵!”
“等你回来,要是敢少一两肉,我就把你炖了抵债!”
“东家,东家!”
老算盘满头大汗地跑进来,神色慌张。
“不好了!外面来了两尊煞神!”
“谁?债主?”
楚蕴山下意识地捂紧钱袋。
“比债主还可怕!”
话音未落,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阴冷的檀香味,已经霸道地涌入了正厅。
原本忙碌的账房先生们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噤声。
一个个缩到了桌子底下。
贺玄之一脚跨进门槛,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安王殿下,别来无恙啊。”
他目光扫过满屋子的账本,吹了个口哨。
“哟,殿下这是在散财童子呢?这手笔,啧啧,果然是得了先帝真传。”
在他身后,卫崇序像个幽灵一样飘了进来。
他今日没带番子,也没带棺材,只带了一身让人骨头缝里冒凉气的阴煞。
“安王殿下。”
卫崇序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咱家听说殿下最近富得流油,特意来叙叙旧。”
“叙旧?”
楚蕴山看着这两位,只觉得头皮发麻,刚才数钱的豪情壮志瞬间喂了狗。
“两位大人……那个,本王最近手头紧,真的没钱了!”
楚蕴山决定先发制人,哭穷。
“你们看,这都是欠条!都是为了给霍风烈买粮欠下的!”
“那一万两的烟花钱……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宽限?”
卫崇序冷哼一声,走到楚蕴山面前,修长的指甲轻轻划过那一摞账本。
“咱家今日不是来要钱的。”
“那是来干嘛的?”
楚蕴山警惕地后退。
“来送殿下一场富贵。”
贺玄之大咧咧地在主位上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
“殿下这粮仓堆得跟山一样高,就不怕招老鼠?”
“老鼠?”
楚蕴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微变。
“你是说……”
“太后余党,今晚要在南城放火。”
贺玄之抿了一口茶,嫌弃地皱了皱眉——茶凉了。
“他们想把你这几百万两银子换来的粮草,一把火烧个精光。”
“让霍风烈在北疆吃土。”
“什、什么?!”
楚蕴山瞬间炸毛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敢烧我的粮?!”
“那可是我的钱!是我的命!是霍风烈那个傻大个的口粮!”
“这群王八蛋!我就知道太后那老妖婆没安好心!”
此时此刻,在这位守财奴眼里。
这群想要烧粮的逆贼,比杀了他亲爹还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