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着那枚棋子,开始缓缓移动。
棋子在楚蕴山的掌心里转了半圈,像是在摩挲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顺着那条深邃的掌纹,越过掌心,缓缓滑向了手腕。
玉石碾过皮肤。
那种触感太奇怪了。
明明不痛。
但当那冰凉的棋子滑过手腕内侧那一小段青色血管密布的皮肤时。
楚蕴山浑身一颤,一种比痛更危险,更让人发狂的感觉猛地窜上脊背。
痒。
钻心的痒。
不是皮肤上的痒,而是像是有一根羽毛,顺着血管钻进了心里,在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那是他的命门。
也是所有习武之人的死穴。
此刻,却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指下。
棋子停在了脉搏跳动的地方。
谢聿礼的手指微微用力,将那枚冰凉的棋子压在了那急促跳动的脉搏上。
“咚、咚、咚。”
脉搏撞击着棋子,棋子传递着震动。
这一刻,谢聿礼仿佛握住了楚蕴山的心跳。
“殿下感觉到了吗?”
谢聿礼抬起眼,目光越过两人交叠的手,直直地望进楚蕴山的眼底。
那双眸子里,不再是那种虚伪的温润。
而是翻涌着一种赤裸裸的令人心悸的占有欲。
“这棋子虽然凉,但在殿下手里,很快就热了。”
“就像这盘棋。”
谢聿礼的手指在那枚棋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虽然乱了,但只要这颗最重要的子还在……”
“臣就有耐心,把它一颗一颗地捡起来,重新摆好。”
“这枚白子,臣送给殿下。”
谢聿礼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它干净,无瑕,就像臣对殿下的心意。”
“拿着它。”
“以后不管殿下走到哪里,看到这枚棋子,就会想起……”
“你是这盘棋里,唯一活着的气。”
“也是臣唯一的私心。”
楚蕴山看着他,呼吸有些急促。
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尽管那里明明压着一块冰凉的玉石。
他能感觉到谢聿礼手指的力度。
那不是束缚,却比任何镣铐都要紧。
“疯子……”
楚蕴山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猛地一翻手腕,挣脱了谢聿礼的控制。
那一瞬间,他清晰地看到了谢聿礼眼底闪过的一丝失落。
和随之而来的更为浓烈的兴味。
楚蕴山紧紧攥着那枚白玉棋子,指节用力得泛白。
棋子还在,上面残留着谢聿礼的体温。
“这棋子,本王要了。”
楚蕴山退后两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他举起手里的棋子,在月光下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桀骜不驯的笑。
“不过你给本王记住了,谢聿礼。”
“本王拿这颗棋子,不是为了当你的气。”
“本王是要留着它,当个念想。”
“时刻提醒自己。
有朝一日,本王一定要把你这只下棋的手,给剁下来!”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红色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不送!”
两个字扔下,楚蕴山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听雨轩。
那背影,虽说是走,却多少带着点落荒而逃的狼狈。
听雨轩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满地的棋子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冷的光。
谢聿礼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伸出手的姿势。
良久,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在虚空中捻了捻,仿佛还在回味刚才那滚烫的触感。
“剁手吗……”
谢聿礼低声笑了起来。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枚黑色的棋子。
那是楚蕴山刚才碰过的。
“若是能把这只手剁下来,永远留在殿下身边……”
谢聿礼将那枚黑子紧紧攥在手心,贴在自己的胸口。
“倒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
听雨轩外。
夜风凛冽,夹杂着初冬的寒意,扑面而来。
楚蕴山一口气冲到了回廊尽头,才停下脚步。
靠在朱红色的柱子上大口喘气。
他的手还紧紧攥着那枚白玉棋子,掌心里全是汗。
那股子沉水香的味道,仿佛附骨之疽,怎么也散不去。
“主子。”
一道黑影无声地从梁上落下。
裴枭看着自家主子那有些泛红的脸颊。
和那只一直藏在袖子里不肯拿出来的手。
眉头微微皱起。
“谢聿礼动刀了?”
裴枭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杀气隐隐。
“没动刀。”
楚蕴山深吸一口气,把那枚已经捂热了的棋子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他要是动刀就好了。”
动刀子,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
可那个老狐狸动的是心眼,动的是情欲,动的是那让人防不胜防的温柔刀。
这比刀子狠多了。
“那是……”
裴枭有些不解。
“别问了。”
楚蕴山摆摆手,努力平复着那快得有些不正常的心跳。
他抬起头,看向西北方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那里,一颗贪狼星正摇摇欲坠,散发着不祥的红光。
“裴枭。”
楚蕴山的声音冷了下来,恢复了往日的精明与算计。
“西凉王还有多久到?”
“回主子,探子来报,青铜马车已过函谷关。最迟明日午时,便可抵京。”
“明日午时……”
楚蕴山摸了摸怀里的棋子,又摸了摸拇指上的扳指。
那是他的两道护身符。
也是两道催命符。
“走。”
楚蕴山站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回府。”
“既然谢聿礼把局都布好了。
本王要是不把这出戏唱得响亮的一点。
岂不是对不起那一地碎了的五万两?”
“明日,本王倒要看看,那个传闻中吃人不吐骨头的西凉王……”
“能不能啃得动本王这块带着毒的肥肉!”
......
德胜门外,骄阳似火。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像是在油锅里滚过一遭。
将青石板路烤得泛起一层虚白的烟气。
前来迎接的礼部官员们个个身穿厚重的绯色朝服。
汗水早已浸透了中衣,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却愣是没人敢抬手擦一下。
每个人都屏息凝神,死死盯着地平线尽头那卷起的漫天黄沙。
唯独站在最前列的那人,显得格格不入。
楚蕴山今日换了一身极为隆重的暗红织金锦袍。
腰间那把标志性的纯金算盘在烈日下闪烁着令人眩晕的光泽。
他手里摇着一把不知从哪顺来的大蒲扇。
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那枚殷红如血的玉扳指。
眯着一双桃花眼,盯着远处那越来越近的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