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缭绕,如流水般抚过每一个角落。
楚蕴山的呼吸越来越平稳,最后彻底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寂无诵完一遍,睁开眼,看着那张安静的睡颜。
月光正好落在楚蕴山脸上,将那张脸勾勒得清俊又柔和。
褪去了白日的精明算计,只剩下一片毫无防备的倦意。
寂无的目光落在他唇上。
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闭上眼,捻动佛珠的手指紧了几分。
“阿弥陀佛。”
他再次诵了一声佛号,像是在拼命压下什么。
但那画面,那道月光下安静的睡颜,那微微张开的唇瓣。
却像烙印一样烙在了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睁开眼,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指尖悬在楚蕴山唇边,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触碰到那处柔软。
他甚至可以感受到那呼吸间微弱的热度,轻轻拂过指尖。
寂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僵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良久。
他猛地收回手,握紧了那串佛珠。
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用力得泛白。
寂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俯下身,极轻地在楚蕴山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阵风,几乎没有任何触感。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跳得有多快。
他直起身,看着依旧熟睡的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贫僧果然入了魔。”
他低声自语。
然后重新捻动佛珠,闭上眼,继续诵经。
这一夜,禅房里的诵经声没有停过。
从深夜到黎明。
从星沉到日出。
月落日升,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照进禅房的时候,楚蕴山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趴在寂无膝头,身上盖着一件月白的僧袍。
寂无依旧盘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似乎也睡着了。
晨光照在他脸上,将他那张清冷出尘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
眉心那点朱砂依旧红得妖异。
楚蕴山愣了一下。
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地回笼,只记得自己难受得要死,跑来找这个和尚,然后……
然后好像就睡着了?
他撑起身,身上盖着的僧袍滑落。
寂无动了动,睁开眼。
四目相对。
楚蕴山眨眨眼,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
“那个……本王昨晚……”
“殿下蛊毒发作,贫僧帮忙压制了一下。”
寂无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如今已无大碍。”
“哦……”
楚蕴山挠挠头,感觉有些尴尬。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四肢。
目光落在寂无身上,忽然发现他手腕上多了一串佛珠。
紫檀的,颗颗圆润,在晨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那不是他平日戴的那串。
那是……
楚蕴山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
自己手腕上,不知何时也缠着一串佛珠。
旧的,珠子被盘得油光发亮,一看就是常年不离身的物件。
他愣了一下,看向寂无。
寂无垂着眼帘,没有看他。
楚蕴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把那串佛珠往袖子里藏了藏,干咳一声。
“那个……本王走了。”
“嗯。”
寂无淡淡应了一声,依旧没有看他。
楚蕴山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寂无坐在晨光里,月白僧袍如雪,眉心朱砂如血,像一尊悲悯众生的佛。
只是那佛的手腕上,多了一串本该属于红尘的东西。
楚蕴山看着那串佛珠,忽然笑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竹林深处。
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寂无缓缓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串紫檀佛珠。
那是昨晚楚蕴山塞给他的。
香火钱吗?
他轻轻摩挲着那圆润的珠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阿弥陀佛。”
他低诵一声佛号,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这因果,怕是结下了。
楚蕴山下山之后,寂无又在蒲团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晨钟敲响,小沙弥来请他用早膳,他才缓缓站起身。
腿有些麻,那是被压了一夜的结果。
他没有在意,只是将那串新得的佛珠从手腕上取下来,对着晨光细细端详。
紫檀,极品老料,颗颗圆润。
这样的成色,宫里也难得一见。
那人是真的舍得。
“师叔?”
小沙弥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您没事吧?”
“无事。”
寂无收起佛珠,将它套回手腕上。
“今日的早课,照常。”
“是。”
小沙弥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师叔今天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向来清冷的眉眼间,似乎多了一丝什么。
是温柔吗?
小沙弥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看错了。
……
楚蕴山回到安王府的时候,老算盘正抱着金算盘在门口转圈。
“哎哟东家!您可算回来了!”
老算盘迎上来,絮絮叨叨地开始汇报。
“昨晚贺大人派人来问账。
谢大人送了帖子来约棋。
卫督主让人抬了两箱东珠。
还有裴统领在库房门口守了一夜,谁劝都不肯走……”
楚蕴山一边听一边往府里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
老算盘眼尖,一眼看见了那串珠子。
“咦?东家,您这佛珠哪来的?看着像是老物件,盘得真好。”
楚蕴山脚步一顿。
他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那串佛珠。
“捡的。”
“捡的?”
老算盘狐疑地看着他。
“在哪儿捡的?改天我也去捡一串。”
“大报恩寺后山。”
楚蕴山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你去捡吧,多捡几串,回来本王给你报销。”
老算盘:“……”
东家今天这语气,怎么听着有点心虚?
……
裴枭守在库房门口,看到楚蕴山回来,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目光在那串若隐若现的佛珠上停留了一瞬。
“主子。”
裴枭的声音低沉。
“昨晚去了大报恩寺?”
楚蕴山脚步一顿。
“……嗯。”
裴枭没有再问。
他只是默默地跟在楚蕴山身后,像一道影子。
只是在走过那串佛珠的时候,他的目光又落在那上面,停留了许久。
那是寂无的佛珠。
他认得。
主子什么时候,和那个和尚……
裴枭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暗色。
……
三日后。
大报恩寺收到了一笔数额巨大的香火钱。
随银票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只有一个字。
“谢。”
寂无展开信纸,里面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某人的手笔。
“大师的佛珠很管用。蛊毒这几天都没发作。再送点香火钱,续个费。”
落款是一个画得极其潦草的铜钱图案。
寂无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他将信纸折好,贴身收起。
然后拿起那串紫檀佛珠,轻轻转动。
“续费吗?”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贫僧这香火,可不是续给佛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