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帅帐内,烛火通明。
顾青早早就候在案前,见二人入内,立刻呈上一封沾着半干血迹的密函。
“殿下,大捷。
这是从敌军主将尸体上贴身搜出的。
经查验,确是京城那边的人手笔。”
楚蕴山接过密函,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
他随手丢开手里的金算盘。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不知拨碎了谁的心惊肉跳。
他借着烛火展开信纸,目光飞快扫过其上熟悉的暗纹与印信。
内容不长,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阴私算计。
粮道位置、霍风烈的行军习惯、甚至是调动外夷骑兵的价格清单。
这根本不是偷袭,这就是一场明码标价的谋杀。
“呵。”
楚蕴山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
那一瞬间,帐内的温度仿佛骤降至冰点。
他修长的手指按在信纸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扣桌面。
和着那金算盘未停的余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口的重锤。
“外患既平……”
楚蕴山抬眸,眼底全无战后的疲惫,只有一笔即将清算的滔天杀意。
笑得极其温柔,又极其残忍。
“这大梁的生意,咱们回京城接着做。
这笔连本带利的血债,本王要让他们拿九族来填。”
烛火摇曳。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六万两黄金。”
楚蕴山指尖在信纸那个鲜红的数字上点了点,语带嘲弄。
“外加河西走廊三座城的互市权。这就是霍大将军这条命在京城某些人眼里的价码。”
他抬眸,看向站在一旁浑身还在往下滴血水的霍风烈,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啧。便宜了。简直是在贱卖本王的资产。”
霍风烈此时正大大咧咧地靠在兵器架上,任由随行军医给他包扎那道深可见骨的肩伤。
闻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着血沫的白牙。
“六万两?老子当年在漠北杀那个匈奴左贤王,悬赏都有十万两。
京城那帮孙子,还是这么抠门。”
他动了动肩膀,疼得龇牙咧嘴,却还不忘贫嘴。
“小七,既然他们觉得老子便宜,那回头你给老子涨涨身价。
下次若是没个百万两,老子都不好意思把脑袋伸出去让他们砍。”
“闭嘴。再动就把你那条胳膊卸下来当柴烧。”
帐帘猛地被掀开。
沈济川提着药箱大步迈入,一身白衣染着斑驳的药渍,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身后跟着寂无,和尚手里捧着那个被踩得稀烂的疫囊,神色悲悯中透着一股子森寒。
“都滚出去。”
沈济川对着那一群战战兢兢的军医冷喝一声。
军医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帐内瞬间只剩下这四人,外加一个努力把自己缩成鹌鹑的顾青。
沈济川走到霍风烈面前,也不废话,指尖三枚银针闪烁寒芒。
“噗噗噗”三声。
霍风烈还没来得及嚎,就被封住了大穴,半边身子瞬间麻了。
“沈神医!你这是……”
“止血。再让你这么流下去,这帅帐的地毯都要被你泡烂了。”
沈济川冷哼,手下动作极快,剪开战甲,上药,缝合,一气呵成。
嘴里却没闲着,目光如刀子般射向坐在主位上的楚蕴山。
“这边这个皮糙肉厚死不了。倒是殿下。”
沈济川将染血的剪刀扔进托盘,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方才在白鬼河上,是谁信誓旦旦说只用五成内力?
那一剑龙吟,怕是连心头血都燃了吧?”
楚蕴山拨弄算盘的手微微一顿。
他漫不经心地合上那封密函,顺手扔进炭盆。
火舌瞬间吞噬了那罪恶的交易。
“本王那是为了尽快结束战斗。时间就是金钱。
拖得越久,霍家军折损越多,抚恤金本王赔不起。”
楚蕴山脸色在烛光下白得有些透明,但他依旧坐得笔直,背脊如松。
“沈大夫与其在这儿数落本王,不如看看这封信背后的印鉴。”
顾青极有眼力见地从炭盆里抢救出那最后一块未烧尽的残角。
上面赫然印着半个残缺的“兵”字,以及一个极隐蔽的私印花押。
那是兵部尚书刘贺的私章。
“兵部尚书……”
顾青倒吸一口凉气。
“刘贺是贺玄之大人的死对头,也是谢首辅在朝中极力拉拢的中间派。
他……他怎么会亲自下场买凶?”
“因为他缺钱。”
楚蕴山冷笑,从袖中掏出一枚还没捂热乎的兵符,那是从敌将尸体上顺来的。
“京城亏空,户部拿不出银子给兵部换装。
刘贺想在离任前捞一笔大的,好去江南置办田产养老。
哪怕是卖国,只要价钱合适,他也敢干。”
他将兵符“啪”地拍在顾青面前。
“记账。兵部尚书刘贺,勾结外敌,倒卖军情。这一笔,计银三百万两。”
顾青手一抖,墨汁滴在账本上。
“三……三百万两?殿下,这刘贺就算抄家也拿不出这么多啊!”
“拿不出?那就让他拿命抵。”
楚蕴山眼中闪过一丝暴戾,那是被触碰了逆鳞后的杀意。
“顾青,拟一份西凉能源集团关于兵部违约索赔函。
就说兵部的军械质量太差,导致我方在抗击流寇时战损严重。
要求兵部不仅要赔偿这三百万两。
还要将河西三城的铁矿开采权,无偿转让给本王抵债。”
顾青听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索赔函,这分明是明抢!还是拿着对方卖国的把柄去明抢!
“写!”
楚蕴山一声厉喝。
“是!是!”顾青哪里敢反驳,提笔如飞。
安排完这一切,楚蕴山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
他随手将长渊剑扔给裴枭,一屁股坐在帅帐那张铺着虎皮的宽大扶手椅里。
神色间带着几分大战后的慵懒,却看不出半分颓败。
“沈济川,把把脉。”
楚蕴山懒洋洋地伸出手,在那只滴着血的金算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本王觉得体内真气充盈得有点过分,是不是刚才那顿杀戮,把经脉给撑着了?”
霍风烈正龇牙咧嘴地让沈济川缝针,闻言嗤笑。
“得了便宜还卖乖,老子怎么没见真气撑得慌?”
沈济川没理会这俩活宝,给霍风烈缝完针,面色凝重地三指搭上楚蕴山的腕脉。
下一秒,这位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鬼手神医,生生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地上。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