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的气氛难得的温情脉脉。
然而这片刻的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的震动声忽然从地面传来。
连带着暗室里的烛火都剧烈摇晃了几下,蜡油飞溅。
楚蕴山手一抖,差点把药瓶扔了。
“怎么回事?地龙翻身了?”
他警惕地站起身,扶住摇晃的桌案。
这震动并非来自地底深处,而是来自地面。
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像是千军万马正在奔腾。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号角声穿透了厚重的石壁,隐约传了进来。
那是……军号?
“报——!!!”
暗室的石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拍响。
老算盘那变了调的嗓音隔着门缝钻了进来,带着一股子天塌了的惊恐。
“主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楚蕴山皱眉,打开石门。
只见老算盘一脸惨白,手里还捏着那个视若性命的金算盘,整个人都在哆嗦。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楚蕴山没好气地斥道。
“这回真塌了!”
老算盘指着北边的方向,牙齿都在打颤。
“镇北将军……霍风烈!他杀回京城了!”
“什么?”
楚蕴山脑子里“嗡”的一声。
霍风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带了多少人?是造反吗?”
楚蕴山一把揪住老算盘的领子。
“没……没带大军,就带了八百亲卫骑兵。”
老算盘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惊恐。
“但是……但是他带了礼物。”
“礼物?”
楚蕴山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什么礼物?”
“头……人头。”
老算盘比划了一下,脸色煞白如纸。
“一千颗北疆蛮子的人头!被他用石灰腌了,串在长矛上,一路从北疆挑回了京城!”
“现在那八百骑兵就在德胜门外,把那一千颗人头堆成了京观!
说是……说是给安王殿下的回京贺礼!”
楚蕴山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京观?
贺礼?
这他娘的是贺礼?这是索命符吧!
那个疯狗,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不仅如此……”
老算盘还没说完,又补了一刀。
“霍将军此刻已经单枪匹马闯进了朱雀大街,正朝着咱们王府杀过来!他说……”
老算盘看了看楚蕴山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
“他说,要把安王殿下抢回去,做压寨……做将军夫人。”
“……”
楚蕴山扶着门框,只觉得脑仁疼得快要炸开了。
前有晏淮舟那个控制狂,后有贺玄之那个变态。
现在又来了个要把人头当礼物的疯狗霍风烈。
这日子没法过了。
“燕回呢?”
楚蕴山虚弱地问道。
“燕护卫……燕护卫听说霍将军来了,抱着剑去后门挖坑了。”
“挖坑干什么?”
“说是要把自己埋了,免得被霍将军认出来。毕竟他在北疆偷过霍将军的马。”
楚蕴山绝望地闭上了眼。
很好。
一个比一个靠不住。
就在这时,外面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霸道至极,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尖上。
紧接着,一道粗犷狂野的吼声,如同炸雷般在安王府的大门外响起——
“小七,给老子出来!”
“老子带着聘礼来娶你了!”
随着这声怒吼,安王府那两扇刚修好的朱漆大门,在“轰”的一声巨响中,飞了。
木屑纷飞中,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闯了进来。
马上之人身披玄铁重甲,身后猩红的披风被寒风扯得笔直,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火。
他手里提着一杆虎头湛金枪,枪尖上还滴着未干的血迹。
那张轮廓深邃的脸上,写满了挡我者死的凶悍。
唯独那双看向内院的眼睛,亮得吓人。
“影七!”
霍风烈一眼就看穿了层层院墙,锁定了楚蕴山所在的方向。
他翻身下马,那沉重的铠甲落地,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你果然没死!”
霍风烈大步流星地往里冲,所过之处,王府的侍卫像是被狂风扫落叶般纷纷倒飞出去。
根本没人能拦得住这头人形凶兽。
楚蕴山站在暗室门口,听着外面那鸡飞狗跳的动静,以及那越来越近的沉重脚步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床上无法动弹的裴枭。
裴枭也在看他,手已经摸向了枕头下的暗器,眼底杀意凛然。
“别动。”
楚蕴山按住裴枭的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襟。
“我去会会他。”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来都来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楚蕴山走出暗室,穿过回廊,正迎面撞上了杀气腾腾的霍风烈。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霍风烈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穿月白常服,面色苍白却依旧昳丽得让人移不开眼的青年。
这就是他日思夜想,以为早已化作枯骨的人。
“你……”
霍风烈张了张嘴,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气势忽然散了个干净。
他的眼眶红了。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将军。
此刻看着楚蕴山,竟然像个受了委屈的大狗,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哽咽。
“你他娘的……真的活着。”
霍风烈扔掉手里的长枪,“哐当”一声砸碎了地砖。
他大步冲上来,张开双臂,带着一身北疆的风雪与血腥气,狠狠地将楚蕴山勒进了怀里。
“唔!”
楚蕴山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熊给抱住了,肋骨都要被勒断了。
“松……松手!要断了!”
楚蕴山拼命拍打着那坚硬的铠甲,脸都被憋红了。
“不断!这辈子都不松了!”
霍风烈把头埋在楚蕴山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那熟悉的药香,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老子以为你死了……”
“结果你躲在京城享福?还当了什么劳什子的王爷?”
霍风烈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楚蕴山,既凶狠又委屈。
“楚蕴山,你欠老子的情债,这回得肉偿!”
“少来这套!”
楚蕴山终于挣脱出一只手,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霍风烈的头盔上。
“本王什么时候欠你情债了?那是诊金!诊金懂不懂!”
“还有,你那一千颗人头是怎么回事?
你是嫌本王命太长,想让御史台的唾沫星子淹死我吗?”
“那是聘礼!”
霍风烈理直气壮地吼回去,震得楚蕴山耳朵嗡嗡响。
“那是老子一颗一颗砍下来的!每一颗都是战功!换成银子能堆满你这破院子!”
提到银子,楚蕴山的眼睛本能地亮了一下。
但随即想到那些血淋淋的人头,他又一阵恶心。
“谁要那种晦气的聘礼!折现!必须折现!”
楚蕴山推开霍风烈的大脸,一脸嫌弃。
“还有,你这一身血腥味,离本王远点!熏死人了!”
霍风烈被推开也不恼,反而咧开嘴笑了。
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得像个傻子。
“行,折现就折现。”
他伸手解下腰间那条镶满了极品红宝石的腰带,随手塞进楚蕴山怀里。
“这是定金。”
“剩下的,等老子洗干净了,去床上慢慢跟你算。”
霍风烈看了一眼楚蕴山身后那间紧闭的暗室。
鼻翼耸动,闻到了那股属于别的男人的药味和血腥气。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里面藏着谁?”
霍风烈眯起眼,手再次摸向了地上的长枪。
“一股子骚味。”
“让开。”
霍风烈将楚蕴山拉到身后,枪尖直指暗室大门。
“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野狗,敢趁老子不在,偷吃老子的肉。”
楚蕴山头疼欲裂。
一个晏淮舟还没哄好,一个裴枭还躺在床上半死不活。
现在又来了一个战斗力爆表的霍风烈。
这日子没法过了。
“霍风烈!”
楚蕴山挡在枪尖前,深吸一口气。
“你要是敢动里面的人,那一千颗人头的清理费,我就算你十倍!”
“……”
霍风烈动作一僵。
他看了看楚蕴山那副财迷心窍却又寸步不让的样子。
最终,他冷哼一声,收回了长枪。
“行。”
“看在钱的面子上,老子饶他一条狗命。”
霍风烈一把扛起楚蕴山,就像扛起一个麻袋,大步走向正厅。
“不过,作为利息。”
他在楚蕴山屁股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今晚,你得陪老子喝酒。”
“喝不醉,不准睡!”
楚蕴山趴在霍风烈坚硬的肩膀上,看着天空中飘落的雪花,欲哭无泪。
生存要义第三十八条。
不要试图跟疯子讲道理,尤其是这种有钱又有权的疯子。
他摸了摸怀里那条价值连城的宝石腰带。
算了。
看在钱的份上。
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