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安王府灯火通明。
与其说是王府,不如说更像个账房。
正厅堆满了从王家抄出来的账册,偏厅摞着尚未清点的古玩字画。
就连回廊的栏杆上都搭着几匹从库房里顺出来的蜀锦。
楚蕴山歪在卧房的软榻上。
手边搁着一把纯金算盘,膝上摊着三本账册,正翻得入神。
今夜收获颇丰。
王家经营了十几年的家底,光是现银就抄出来四十七万两。
更别提那些古董字画、田契地契、铺面商号。
楚蕴山越算越开心,算珠拨得噼里啪啦响,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那条姓贺的疯狗实在不当人。
楚蕴山低头翻账本的时候,歪斜的领口露出一片斑驳的青紫。
肩颈交接处几道深紫色的牙印触目惊心。
最深的那一道甚至还渗着一丝暗红的血痂,牙齿的弧度清晰可辨。
犬齿的位置尤其深,几乎嵌进了皮肉里。
他自己浑然不觉。
没办法,感觉不到疼,自然也就没当回事。
顶多回来的时候摸了摸脖子,发现衣领上多了几道口子,心疼了一下云锦的价钱。
“三百二十万……加上盐引和南边的商号,保守估计能到四百万……”
他正拨算盘拨得起劲,卧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通报。
整个安王府敢这么大摇大摆闯进楚蕴山卧房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其中走路没声、进门没礼、开口先要钱的,只有一个。
“楚蕴山。”
一道清冷的嗓音在门口响起。
沈济川背着他那只紫檀药箱,面无表情地跨过门槛。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袍。
袖口挽得利落,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手腕,指尖还残留着研磨药材的淡黄色痕迹。
他扫了一眼满屋子的账册和金算盘,眼皮都没抬一下,张口便是:
“上个月你答应给我的那批西域红花,到现在还没影儿。”
不是关心,不是问候,是讨债。
楚蕴山头也没抬,算珠拨得更欢了。
“急什么,本王的信誉你还信不过?”
“信不过。”
沈济川面无表情地搬了把椅子坐到榻边,翘起二郎腿。
从药箱里摸出一册自己记的账本翻开。
“上次你说给我三百年的老山参,结果呢?
一百五十年的,还缺了个须子。”
“那叫折旧。”
楚蕴山理直气壮。
“药材放久了也会贬值,这是常识。”
“药材折旧?”
沈济川冷笑一声。
“行。那我下次给你配药也折旧。
百年何首乌换成五十年的地黄,反正你也吃不出区别。”
“沈济川你敢!”
“试试?”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开始翻旧账。
从西域红花扯到东海珍珠,从上个月的诊金追溯到帮楚蕴山死遁时垫付的棺材本钱。
“那口棺材本王早就还了!连本带利一共一百三十二两七钱!”
楚蕴山拍着算盘,义正词严。
“一百三十二两七钱?”
沈济川竖起一根手指,不紧不慢地说。
“利息算错了。按月息三分,复利滚算,应该是一百三十四两二钱。
你还欠我一两五钱。”
“你一个大夫放高利贷?!”
“跟你学的。”
楚蕴山被噎了一下,瞪了他半天,最终嗤笑出声。
“行,算你狠。”
这就是他们。
两个从钱眼里爬出来的混账东西。
掰着指头算到厘,咬着牙计到毫,半文钱的便宜都不肯让对方占了去。
京城上下都知道安王殿下是只铁公鸡。
可能从铁公鸡身上薅下毛来的,翻遍整个天下,大概也只有这位药王谷出来的黑心大夫了。
也只有在沈济川面前,楚蕴山才是彻底松弛的。
不用端王爷的架子,不用算计谁在笑里藏刀,谁在恭维后面埋陷阱。
就是两个臭味相投的人坐在一块儿,痛痛快快地互相扯皮。
这种舒服,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金贵。
两人吵了小半炷香,茶喝了三壶,账依然没算清。
沈济川端着茶盏抿了一口,随意地瞥了楚蕴山一眼。
视线落在他歪斜的衣领上,顿了一下。
那几道深紫色的牙印在灯火下格外刺目。
“你领子怎么回事?”
“哦,被贺疯子扯的。”
楚蕴山毫不在意地拽了拽衣领,反而把伤口露得更多了。
肩颈处一片狼藉,几道咬痕新旧交叠。
最深的那道边缘还带着干涸的血痂,看着就知道下口的人毫无节制。
“那疯狗真是属獒犬的,嘴上没个轻重。”
楚蕴山摇了摇头,一脸嫌弃。
“差点把本王的云锦咬烂了——那可是江南织造的贡品,一匹八十两。”
他心疼的重点永远在衣服上。
“不过不要紧,反正又感觉不到。”
楚蕴山随手摸了摸脖子上最深的那道牙印,像摸一个无关紧要的蚊子包。
“你帮我上个药呗。回头药钱从你欠我的红花里扣。”
“给你上药还要从我账上扣?”
“以药抵债,天经地义。”
“……我看你欠的越来越多了。”
沈济川放下茶盏,起身打开药箱。
他配药极快。
修长的手指捻开白瓷药瓶的瓶塞,挑出一块凝脂般的药膏。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透着药王谷传人的利落和讲究。
“别动。”
沈济川蘸了药膏,指尖按上了楚蕴山肩颈处的第一道咬痕。
一如既往的专业,一如既往的精准。
以前给楚蕴山上药,他从来都是又快又狠。
反正这人不痛,何必温柔?
帮他死遁时缝合伤口,沈济川连麻沸散都省了。
楚蕴山就躺在那儿数钱,他在旁边飞针走线,跟缝衣裳似的。
那是他们之间多年默契的一部分。
身体接触等于公事,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两个大男人之间坦坦荡荡,从来都不必讲究什么避讳。
但今天,沈济川的指尖碰到那道最深的咬痕时,动作慢了下来。
不是故意的。
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指腹蘸着凉丝丝的药膏,沿着那道深紫色牙印的轮廓缓缓擦拭过去。
齿印深深嵌入皮肉,边缘淤血发青,能清晰地辨认出咬合的弧度。
犬齿的位置最深,几乎要破皮穿肉。
那是一种毫不留情的甚至带着摧毁欲的咬法。
沈济川的手指在那道最深的齿痕上顿了一瞬。
像是在丈量。
下了多大的力气。
咬了多久。
那个姓贺的疯子,是以怎样一种失控的姿态,才能在人身上烙下这么深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