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大门紧闭。
窗棂上映出几道拉长的人影。
晏淮舟端坐在紫檀御案后,
指间转动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玉扳指,目光沉静如渊,扫视着下方站立的几人。
“王家抄没家产,共计现银四百八十万两。
田产三千顷,铺面一百二十间,古玩字画十二车。”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捧着账册的手都在哆嗦。
额头上的冷汗滴在地砖上,晕开一片深色水印。
“陛下……国库空虚,北疆战事正在紧要关头。
抚恤、粮草、修缮关隘,处处都要银子。
这笔钱,臣恳请陛下全数拨入国库,以解燃眉之急!”
说完他便重重磕了个头,伏地不起。
“砰——!”
一声脆响。
一只纯金算盘被重重拍在刘庸面前的方砖上,震得那本奏折都跳了跳。
“全数拨入国库?”
楚蕴山靠在朱红色的蟠龙柱上。
那一身暗红色的锦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压抑。
他慢条斯理地揉了揉手腕。
大拇指上那枚血红色的玉扳指在烛火下流淌着妖异的光。
“刘大人,你这算盘打得,我在安王府都听见响儿了。”
楚蕴山直起身,走到刘庸面前,靴尖轻轻踢了踢那本账册。
“王家欠本王连本带利二百万两。这笔账,还没平呢。”
“殿下!”
刘庸猛地抬头,胡子都在抖。
“那是赃款!是民脂民膏!岂能用来偿还私债?!”
“私债?”
楚蕴山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寒光。
“本王借给霍风烈买粮的钱,是私钱。
霍风烈保的是大梁的江山,护的是你们这群人的脑袋。
怎么,现在仗还没打完呢,就要赖账了?”
“这……”
刘庸语塞,求助般地看向站在御案左侧的那道身影。
谢聿礼。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鹤纹官袍,双手拢在袖中。
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润笑容。
仿佛眼前这场充满硝烟味的争夺,不过是市井孩童的打闹。
“安王殿下稍安勿躁。”
谢聿礼缓缓开口,声音如春风拂面。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只是……”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楚蕴山身上。
视线在那枚血玉扳指上停留了一瞬,笑容加深了几分。
“如今朝廷百废待兴。若是殿下拿走了这二百万两。
六部的俸禄发不出,京城的防务修不了。
到时候乱了套,殿下的生意怕是也不好做吧?”
这是软刀子。
用大局压人,用利益威胁。
“不好做?”
角落里,一道阴冷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谁敢让殿下的生意不好做?”
贺玄之抱着那把还没擦干净血迹的绣春刀,从阴影里走出来。
飞鱼服上的蟒纹狰狞欲噬。
他歪着头,目光在刘庸脖颈上转了一圈,像是在在那处下刀最顺手。
“本座的诏狱里刚空出来几间上房。
哪位大人若是觉得俸禄不够,不妨进去住几天?
包吃包住,还能省下不少银子。”
“哎哟,贺大人这话说的,多伤和气。”
另一边,卫崇序甩了甩拂尘,笑眯眯地接茬。
“咱们东厂虽然没那么多空房,但若是哪位大人想不开。
咱家倒是可以送他去西天见佛祖。免费超度,不收分文。”
一左一右,一刀一针。
两大煞神同时开口,原本还想帮腔的几位尚书瞬间噤若寒蝉。
一个个把头埋进了胸口,恨不得当场隐形。
刘庸更是吓得瘫软在地,求救地看向晏淮舟。
“陛下……”
晏淮舟靠在龙椅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一幕正如他所料。
群狼环伺,互相制衡。
若是没有楚蕴山这个搅局者,这群老狐狸指不定要怎么瓜分这块肥肉。
“好了。”
晏淮舟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御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刘爱卿,国库确实空虚。但……”
他看了一眼楚蕴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安王筹措粮草有功,朕不能寒了功臣的心。”
“二百万两,归安王。”
“陛下!”
刘庸发出一声惨叫。
“剩下的二百八十万两,入国库。”
晏淮舟没有理会刘庸的哀嚎,目光转向谢聿礼。
“至于田产和铺面,交由内阁拟定章程,充公或变卖,首辅看着办。”
这是帝王术。
给楚蕴山钱,让他闭嘴。
给国库血,维持运转。
给谢聿礼权,让他去处理那些烫手的田产铺面,得罪人的事全扔给他。
“陛下圣明。”
楚蕴山立刻变脸,眉开眼笑地捡起地上的算盘。
“既如此,臣弟就不打扰皇兄和各位大人议事了。
裴枭,带人去户部提银子!少一两,就把户部大门拆了抵债!”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这御书房里的气氛太压抑,尤其是谢聿礼那个老狐狸,笑得让他后背发毛。
“殿下且慢。”
果然。
谢聿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楚蕴山脚步一顿,无奈地转过身。
“首辅大人还有何指教?如果是想借钱,利息三分,概不赊账。”
谢聿礼缓步走到他面前,距离控制得极好。
既不显得咄咄逼人,又能让人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殿下拿了银子,自然是皆大欢喜。”
谢聿礼从袖中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奏折,双手呈给晏淮舟。
口中却对着楚蕴山说道。
“只是这世间万物,讲究阴阳平衡。既得了利,总该出点力。”
“西凉王楚霸天,三日后抵京。”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贺玄之握刀的手猛地收紧,眼底杀意暴涨。
卫崇序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手中拂尘微微颤动。
西凉王。
那是盘踞西北的一头猛虎。
手握二十万铁骑,听调不听宣。
太后倒台,他不仅没发兵勤王,反而在这个节骨眼上进京。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来干什么?”
晏淮舟翻开奏折,眼神冷得像冰。
“述职?还是逼宫?”
“名义上是恭贺陛下亲政。”
谢聿礼微微一笑,目光转向楚蕴山。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
“实际上,西凉地处苦寒,粮草不足。楚霸天此番前来,带了一张借条。”
“借条?”
楚蕴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耳朵竖了起来。
“他也要借钱?”
“不。”
谢聿礼摇了摇头。
“他是来讨债的。”
“先帝在位时,曾许诺西凉王,若遇灾年,朝廷需拨银三百万两赈灾。
如今西北大旱,楚霸天拿着先帝的遗诏,来要这笔钱。”
“三百万两?!”
楚蕴山倒吸一口凉气,捂紧了自己的钱袋。
“没有!一文钱都没有!
先帝欠的债,关我们什么事?
让他去找先帝要去!”
“殿下说得对。”
谢聿礼颔首,一脸赞同。
“国库拿不出这笔钱,陛下也不可能认这笔烂账。所以……”
他图穷匕见。
“接待西凉王,与他周旋、哭穷、赖账……
这等差事,放眼满朝文武,谁能比得过殿下?”
“我?”
楚蕴山指着自己的鼻子,瞪大了眼睛。
“让我去接待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蛮子?”
“殿下是财神爷,又是亲王之尊,身份最为合适。”
谢聿礼笑得像只千年的狐狸。
“而且,微臣听说,西凉盛产葡萄美酒、汗血宝马,还有和田玉矿。”
听到玉矿二字,楚蕴山拒绝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玉……玉矿?”
他吞了吞口水,眼神有些飘忽。
“多大的矿?”
“据说绵延百里,富可敌国。”
谢聿礼抛出了诱饵,精准地钩住了楚蕴山的软肋。
“若是殿下能说服西凉王放弃那三百万两,甚至与大梁互市。
这玉矿的开采权,未必不能谈。”
楚蕴山沉默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拨动算盘。
三百万两的债务,换一个玉矿的开采权。
风险巨大。
那个楚霸天据说是个身高八尺、吃人肉喝人血的怪物。
但是……
那个玉矿啊!
那可是源源不断的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