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码头的冲天火光虽已熄灭。
但那股子焦糊味混着江水的腥气,仿佛顺着夜风一路飘进了安王府的浴池里。
楚蕴山整个人泡在洒满玫瑰花瓣的热水中,却半点没觉得享受。
他趴在白玉池边。
看着那件被扔在地上染了不知道多少人血的红衣,心疼得直抽抽。
“云锦啊!那可是江南织造局一年才出十匹的雨丝云锦!”
他一边用布巾狠狠搓着胳膊上那根本不存在的血腥气。
一边对着屏风外守着的裴枭碎碎念,手指头算得飞快。
“裴枭,记账!必须记账!”
“那件衣服一千两。
再加上本王刚才挥剑时用力过猛,手腕扭伤的医药费五百两……
还有精神损失费……”
“主子。”
裴枭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低沉而紧绷。
“陛下来了。”
楚蕴山手里的布巾“啪”的一声掉进水里。
他刚想从水里窜出来,屏风已经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毫不客气地推开。
晏淮舟一身明黄常服,显然是匆匆出宫,连发冠都有些歪。
他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此刻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墨汁来。
“出去。”
晏淮舟对着裴枭冷冷吐出两个字,帝威深重。
裴枭握着刀柄的手指动了动。
目光透过屏风的缝隙看了一眼浴池里的人。
最终还是咬着牙,无声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瞬间只剩下水流的哗哗声,和晏淮舟那压抑到了极致的呼吸声。
“皇兄……啊不,陛下……”
楚蕴山缩在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试图用那双无辜的桃花眼萌混过关。
“大半夜的,您怎么……”
“哗啦——”
晏淮舟根本没给他狡辩的机会,大步走到池边。
直接连人带水把楚蕴山捞进了怀里。
名贵的龙袍瞬间被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勾勒出帝王紧绷的肌肉线条。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死死地抱着怀里这个湿漉漉的人。
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勒进骨血里。
“朕说过什么?”
晏淮舟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和颤抖。
“朕让你待在府里,让你别动,让你把那些烂摊子交给卫崇序和贺玄之。”
“你倒好。”
晏淮舟猛地松开手,捏住楚蕴山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
那双瑞凤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真龙。
“你去南城码头当诱饵?你去杀人?
楚蕴山,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太长了。
还是觉得朕这个皇帝是个摆设,护不住你?!”
“松松松!”
楚蕴山拍开他的手,理直气壮地嚷嚷道。
“那可是我的钱!几百万两银子的粮草啊!
我不去看着,万一被烧了怎么办?”
“而且……”
楚蕴山眼珠一转,顺势抱住晏淮舟的腰,把脸上的水全蹭在他那件明黄色的常服上。
“而且我有分寸的。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连块皮都没破。
再说了,那些死士太菜了,还不够本王热身的呢。”
晏淮舟看着他这副“我错了但下次还敢”的无赖样。
满腔的怒火瞬间化作了无力的叹息。
他怎么就栽在了这么个要钱不要命的小混蛋手里?
“阿蕴。”
晏淮舟低下头,在他的唇角狠狠咬了一口。
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才罢休。
“下不为例。若是再有下次,朕就把你的手脚锁起来,把你关进那个金笼子里。
让你这辈子都只能数朕给你的金豆子。”
“知道了知道了。”
楚蕴山敷衍地应着。
“不过陛下……”
楚蕴山推了推他,神色忽然变得正经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南城码头这一闹,粮草尽毁,太后那边最后的底牌也没了。
以那老妖婆的性子,现在怕是要在慈宁宫做困兽之斗了。”
提到太后,晏淮舟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她翻不起浪了。”
晏淮舟的声音冷得像冰。
“朕已经让卫崇序调集了东厂和锦衣卫的所有精锐,围了慈宁宫。
朕要让这慈宁宫,把十七年前欠下的债连本带利吐出来。”
“我也要去!”
楚蕴山立刻从水里站了起来,也不管身上还滴着水。
“别误会,我不是去打架的。
我是听说皇祖母她老人家的私库里,有一顶前朝皇后的九凤朝阳冠……
那是本王的精神损失费!
我必须亲自去拿回来,去晚了就被卫崇序顺走了!”
晏淮舟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穿衣服,跟在朕身后,不许乱跑。”
“遵旨!”
楚蕴山嘴上答应得痛快,穿衣服的动作却比谁都快。
等晏淮舟刚转身去拿大氅的功夫,这人已经像条泥鳅一样溜出了房门。
“裴枭!备马!快!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了!”
晏淮舟拿着大氅追出门时,只看见一道红色的残影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这个混账……”
晏淮舟咬牙切齿,随即厉声喝道:
“来人!摆驾慈宁宫!”
……
慈宁宫前的广场上,风雪正紧。
积雪已被践踏得污浊不堪,暗红色的血迹在汉白玉地砖上蜿蜒,宛如一条条狰狞的赤练蛇。
东厂的番子手持绣春刀,将这座象征着太后权势的宫殿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他们对面,并非寻常的禁军。
而是一群神情呆滞,面色青灰的死士。
这些人身上插满了诡异的银针。
即便被砍断了手脚,也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依旧机械地挥舞着兵器,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老虔婆,这便是你最后的底牌?”
卫崇序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那是番子刚从殿内搬出来的。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盘着两枚沾血的核桃,大红色的蟒袍在风雪中猎猎翻飞。
狭长的凤眼中满是嘲弄。
“一群用药渣子喂出来的行尸走肉,也想拦住咱家?”
慈宁宫紧闭的大门轰然洞开。
太后一身太皇太后的凤袍,发髻凌乱,却依旧维持着那副高高在上的威仪。
她站在丹陛之上,目光怨毒地盯着下方的卫崇序,仿佛在看一条噬主的疯狗。
“卫崇序,你这阉狗,竟敢带兵围攻哀家的寝宫!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天打雷劈?”
卫崇序嗤笑一声,指尖猛地用力,竟生生捏碎了手中的核桃。
“若是老天有眼,十七年前未央宫那场大火,就该把你这老妖婆烧成灰烬。
既然老天不开眼,那今日,咱家便替天行道。”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的番子齐声怒吼,杀气冲天。
太后却并未惊慌,反而勾起一抹阴森至极的冷笑。
“想杀哀家?你也配。”
她拍了拍手,身后的阴影中,几名死士缓缓推出了一具巨大的水晶冰棺。
冰棺晶莹剔透,寒气森森。而在那冰棺之中,静静地躺着一名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