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口,算十两。”
楚蕴山没好气地抬手,用手背狠狠擦了擦嘴唇。
“记账。”
他瞪着眼睛,那一副锱铢必较的模样。
活像是个刚被占了便宜就要讨回公道的市井无赖,哪里还有半点亲王的矜贵。
晏淮舟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的阴霾散去了大半。
他伸手替楚蕴山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指尖顺着那苍白的脸颊滑落,最后停在那红肿的唇瓣上。
稍微用了点力按压了一下。
“记着吧。”
晏淮舟漫不经心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债多了不愁的从容。
“反正你这辈子也就是在孤的东宫里还债的命。若是还不清……”
他俯下身,在那只想要咬人的耳朵边低语。
“那就肉偿。一次五百两,童叟无欺。”
“滚!”
楚蕴山恼羞成怒,抓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晏淮舟侧身避开,顺势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人从床上拉了起来。
“行了,别闹。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
他转头对外吩咐道:
“传膳。把太医院刚送来的血燕粥端上来。”
不一会儿,一列宫女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精致早点。
那血燕粥熬得极好,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楚蕴山原本还想再矫情两句,但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在骨气和填饱肚子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我要吃那个。”
楚蕴山指了指桌上那笼热气腾腾的蟹黄汤包。
那是御膳房的招牌,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全是流油的蟹黄。
“不行。”
晏淮舟无情地驳回了他的诉求,亲自端起那碗血燕粥,用勺子搅了搅。
“你身上有伤,又要忌口。这种发物,想都别想。”
“那我想吃肉!”
楚蕴山抗议,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盘酱肘子。
“喝粥。”
晏淮舟舀起一勺粥,吹凉了些,递到他嘴边。
“张嘴。”
楚蕴山紧闭着嘴,一脸宁死不屈。
晏淮舟也不恼,只是淡淡地抛出一句。
“喝完这碗粥,孤让你看一眼王家的抄家清单。”
“啊呜。”
楚蕴山瞬间张大嘴,一口吞下了勺子里的粥,连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差点烫到舌头。
“清单呢?清单在哪?”
他含糊不清地催促道,眼睛亮得吓人。
晏淮舟看着他这副见钱眼开的德行,无奈地摇了摇头。
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扔在他面前。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楚蕴山哪里还顾得上吃,一把抓过册子,也不管手上还沾着粥渍,迫不及待地翻开。
这一看,他的呼吸都停滞了。
黄金三百万两。
白银八百万两。
珍珠、玛瑙、翡翠、玉石……共计两百余箱。
古玩字画、孤本善本……共计五百余卷。
还有京郊的良田千亩,闹市的铺面百间……
“发财了……真的发财了……”
楚蕴山喃喃自语,手指颤抖着抚摸着那些数字,仿佛摸到了实打实的金山银山。
这王家哪里是臣子,分明就是大梁朝的第二个国库!
难怪太后那老妖婆能把持朝政这么多年,这底气全是拿钱堆出来的啊!
“三成……”
楚蕴山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按照约定,这里面的三成是我的……
也就是九十万两黄金,两百四十万两白银……”
“天呐……”
楚蕴山只觉得一阵眩晕,那是被巨款砸中的幸福感。
有了这笔钱,别说是还晏淮舟的债,就是把整个东宫买下来都绰绰有余!
到时候,他就在江南买个山头。
盖个比皇宫还大的宅子,养上一百个厨子,天天轮着花样做肘子吃!
还要养一群猫,给每只猫都打个金项圈!
就在楚蕴山沉浸在美好的退休幻想中时,门外忽然传来了李德全那尖细的嗓音。
“殿下,陛下急召。”
“说是听闻安王殿下受了重伤,特意让您带着安王去养心殿叙话。”
晏淮舟手中的勺子顿了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眼神微冷。
“看来,父皇也坐不住了。”
这么大一笔横财,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疯狂。
哪怕是坐拥天下的皇帝。
楚蕴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合上账本,警惕地抱在怀里,像只护食的仓鼠。
“父皇这是想分一杯羹?”
“分一杯羹?”
晏淮舟嗤笑一声,拿过旁边的帕子,替楚蕴山擦了擦嘴角。
“他是想连锅端。”
“那不行!”
楚蕴山急了,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这是我拿命换来的!为了这笔钱,我差点被贺玄之那个变态给生吞了!
父皇要是敢动我的钱,我就……我就……”
“你就怎样?”
晏淮舟挑眉看着他。
“我就躺在养心殿门口撒泼打滚!讹他一笔医药费!”
楚蕴山恶狠狠地说道。
晏淮舟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行了。有孤在,没人能动你的东西。”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恢复了那副储君的威严。
“不过,既然是要去哭穷卖惨,那安王殿下这身行头,怕是不太合适。”
晏淮舟上下打量了一番楚蕴山。
虽然脸色苍白,但精神头太足了。
尤其是抱着账本的时候,眼睛里冒着绿光,哪里像个重伤患?
“来人。”
晏淮舟吩咐道。
“给安王殿下换身衣服。要素净些的,最好看起来惨一点。”
……
半个时辰后。
养心殿内,药香弥漫。
弘光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那份刚从北镇抚司呈上来的抄家清单,手都在抖。
“触目惊心……简直是触目惊心!”
老皇帝气得胡子乱颤,将清单狠狠拍在御案上。
“朕的大梁,竟然养出了这么一只硕鼠!
朕平日里想要修个园子,户部那群老东西都哭穷说没钱。
结果呢?一个王家的管家,家里藏的银子比国库还多!”
“父皇息怒。”
晏淮舟站在殿下,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王家盘踞朝堂多年,又是太后的母族。
这些年卖官鬻爵、贪污受贿,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如今毒瘤已除,这些不义之财充入国库,正好解了西北军饷和两淮赈灾的燃眉之急。”
“嗯……”
弘光帝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虽然气愤,但这笔巨款的入账,确实让他这个当皇帝的松了一口气。
有了钱,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这次的事,太子做得不错。”
弘光帝赞许地点点头,随即目光一转,落在了晏淮舟身侧的那把轮椅上。
只见轮椅上瘫着一个人。
身上裹着厚厚的白狐裘,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时不时还捂着胸口,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楚蕴山咳得浑身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肺管子咳出来。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行礼,却又无力地垂下。
“儿臣……参见父皇……”
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叫,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