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偏殿,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地上整齐地摆放着七八具尸体,正是之前闯入楚氏医馆后失踪,如今被发现抛尸荒野的那队锦衣卫番子。
晏淮舟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死了?”
他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回殿下。”
裴枭单膝跪地,一身黑金色的暗卫统领制服早已湿透,却依旧挺得笔直。
他低垂着头,声音沉稳如铁。
“是。属下赶到时,人已经没了。看伤口是被利刃一击毙命。”
“利刃?”
晏淮舟轻笑一声,扔掉手中的帕子,缓缓起身走到一具尸体旁。
他并未嫌脏,直接伸手捏住了那名百户断裂的喉骨。
“咔嚓。”
他轻轻一按,断骨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晏淮舟眯起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盯着裴枭的头顶,声音陡然转冷。
“裴统领,孤怎么觉得,这像极了暗卫营的手法呢?”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卫崇序和贺玄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裴枭的心跳在这一瞬间漏了半拍,但他面色不改,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
“殿下明鉴。”
裴枭抬起头,直视着晏淮舟那双疯魔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可怕。
“江湖之大,模仿暗卫杀人技的刺客不知凡几。
况且,那霹雳堂与太后余孽勾结,豢养死士无数,其中不乏顶尖高手。
这或许是他们的栽赃嫁祸之计,意在离间殿下与属下。”
这是一场豪赌。
赌晏淮舟现在的疯魔状态,会让他忽略逻辑,只相信直觉。
晏淮舟盯着裴枭看了许久。
那种眼神,就像是猛兽在审视自己的爪牙是否还忠诚。
良久。
“是吗?”
晏淮舟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最好是。”
他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也不再看裴枭。
“孤累了。传令下去,封锁全城。哪怕是把这临安城的地皮刮下来三尺,也要把孤的小七找出来。”
“是。”
裴枭低下头,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松弛与更深的阴霾。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太子的直觉太可怕了。这层窗户纸,随时都会被捅破。
……
与此同时,临安城东,楚氏医馆。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这里的气氛却诡异得令人发指。
那张摇摇欲坠的八仙桌旁,此刻正挤着五个足以让整个大梁江湖乃至朝堂抖三抖的人物。
“咳咳。”
此时的盲眼郎中楚瞎子,端坐在主位,脸上蒙着白绫。
手里拿着一根筷子,极其精准地敲了敲桌子边缘。
“规矩都懂吧?”
那股子周扒皮的气场拿捏得死死的。
“今日避难费每人一百两。但这顿晚宴……”
楚蕴山指了指桌子中央那盘只有几根萝卜丝的咸菜和那五个冷硬的馒头。
以及最中央那半个珍贵的咸鸭蛋。
“这属于高端定制晚宴,得另算五十两。”
“五十两?!”
沈济川终于忍不住了。
“楚扒皮!这馒头硬得能砸死狗,你管这叫高端定制?”
楚蕴山面无表情。
“你呼吸了我的空气。”
沈济川气得翻了个白眼,又缩了回去。
坐在左侧的燕回,此刻正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面前的馒头。
他重伤未愈,居然要靠这种猪食来养伤?
“能不能……赊账?”
燕回虚弱地问。
“概不赊欠。”
楚蕴山冷酷拒绝。
“没钱就去门口劈柴,劈一捆抵一个馒头。”
坐在右侧的寂无大师倒是淡定得很。
这位佛子双手合十,即使吃着咸菜馒头,也吃出了一种在吃龙肝凤髓的优雅感。
“阿弥陀佛。”
寂无轻声念了一句。
“施主,这咸菜……似乎盐放多了。”
“盐贵。”
楚蕴山哼了一声。
“多放盐是为了让你们少吃点,多喝水。水不要钱。”
而坐在门口位置,负责看门兼吃饭的裴枭,此刻正阴沉着一张脸。
他看着这一屋子的奇葩,又看了看那个正为了半个咸鸭蛋跟沈济川隔空斗法的影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种荒谬的场景,让他有一种极度的不真实感。
但他没有走。
他就这么硬生生地挤在这张破桌子上,手里拿着那个硬馒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楚蕴山。
“吃快点。”
裴枭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巡街的队伍马上就要过来了。”
这句话一出,屋内的气氛瞬间一变。
原本还在抢咸菜的几人动作同时停滞。
“来了?”
楚蕴山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
他虽然看不见,但那敏锐的听觉已经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
那是皇家禁军特有的肃杀节奏。
“不想死的都别出声。”
楚蕴山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窗边。
他没有完全推开窗户,只是将那糊着窗纸的木格轻轻推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街道上原本喧闹的人群早已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队身穿黑甲的御林军开道,随后是那辆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六驾马车。
但马车是空的,那个疯子并没有坐车。
他骑在马上。
楚蕴山透过那条缝隙,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晏淮舟一身素缟,骑着那匹名为踏雪的战马缓缓行来。
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滴落,那张曾经温润如玉的脸庞,此刻瘦削得有些脱相,眼窝深陷,透着一股浓重的死气与戾气。
他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在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上扫过,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眼里。
楚蕴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哪怕隔着这么远,哪怕他已经易容改扮,甚至连气息都完全改变了,但那种被天敌锁定的恐惧感,依然让他指尖发凉。
就在这时。
马背上的晏淮舟突然勒住了缰绳。
“吁——”
战马嘶鸣,在寂静的长街上显得格外刺耳。
晏淮舟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精准无比地射向了楚蕴山所在的这扇窗户。
两道视线隔着雨幕,隔着窗纸,隔着生与死的距离,在这一瞬间仿佛撞在了一起。
楚蕴山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蹲下身子,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