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风烈,大梁战神,身形魁梧却迅猛如风。
他足尖一点,身形几乎在林间化作一道残影,瞬息便至树下。
凭着沙场上练就的千钧之力,肩膀悍然一沉,硬生生从旁人身侧挤出一片天地。
晏淮舟,当朝太子,虽负伤在身,且素以权谋智计见长,不以武力称雄,但胜在离得最近。
更何况,此乃孤之影卫,名正言顺。
谢聿礼,内阁首辅,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身法却如鬼魅。
方才那把随身的折扇虽已跌落,但他的人却比脱手的扇骨更快。
贺玄之,锦衣卫指挥使,其人乖戾疯魔,行事从不循常理。
他起步最晚,却毫无顾忌,足尖在几具尚有余温的死士尸身上连点,借力凌空,如鹰隼般扑来。
然而,一道更为沉凝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暗处。
东厂督主卫崇序,立在那里便如一座沉默的铁山,予人极强的压迫感。
他并未像其他人那般急于上前,只是用一双沉潭般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场中。
“砰!”
一声闷响。
预想中英雄救美的诗意画面并未出现。
现实是,四个权倾朝野的男人在方寸之地撞作一团,姿态狼狈,彼此皆是对方眼中不应出现的冗余。
“撒手!”
霍风烈手臂肌肉贲张,如铁箍般死死扣住楚蕴山的腰,眼神凶狠得像一头护食的恶狼。
“是本将军先接住的!”
“霍风烈,你放肆!”
晏淮舟虽被撞得一个趔趄,手却牢牢抓着楚蕴山的一条胳膊。
“他是孤的近卫,东宫所属!你敢与孤争抢?”
“哎呀,二位何必动怒。”
谢聿礼虽未抢到要害,一双修长的手却妙到毫巅地托住了楚蕴山的后脑,护住他免受二次撞击。
“人已是风中残烛,两位再这般拉扯,怕不是要当场将他分了。
不若交由微臣,谢府的马车就在外面,内里铺设厚软,最为稳妥。”
“呵。”
贺玄之立于外围,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他掌中的绣春刀虽未出鞘,刀柄却已不轻不重地顶在了霍风烈的肩胛骨上。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话音刚落,卫崇序那平直无波,听不出喜怒的嗓音便响了起来。
“贺指挥使此言差矣。此人既是太子近卫,便属宫禁之内的人。
宫里的人,理应由我东厂拿问。”
他缓缓踱步上前,目光落在楚蕴山那张脸上,眼神深邃难明。
五个男人,十只手,将昏迷中的楚蕴山围得风雨不透。
而被争夺的中心,此刻正软若无骨地挂在霍风烈的手臂上。
如墨的长发披散滑落,遮住了半边身子,却再也遮不住那张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的面容。
全场死寂。
是真正的连呼吸都停滞的死寂。
周遭那些尚在清扫战场补刀死士的兵士与番役们,此刻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术的泥塑木雕。
一个个张大了嘴,手中的兵刃“哐当”坠地,犹不自知。
他们看见了什么?
那个平日里以狰狞面具示人如影子般跟在太子身后,传闻中貌丑不愿见光的影七。
竟生得这般……这般足以令江山倾覆的容貌?
那肌肤白皙胜雪,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
紧闭的双眸勾勒出流畅优美的弧度,眼角那抹方才溅上的血痕,非但未损其美,反如绝世水墨画上点入的一笔朱砂,妖冶得令人心惊肉跳。
日光透过枝叶的罅隙洒落,在他脸上映出细小的纤毫,光影流转间,宛若神祇造物。
“咕咚。”
不知是谁先吞咽了一口唾沫,这声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霍风烈垂首看着怀中之人,呼吸陡然粗重。
他一直觉着影七是个有趣的爱财的小暗卫,但他从未想过,面具之下竟是这般惊心动魄的绝色。
“看什么看?!”
霍风烈猛地抬头,虎目中迸出骇人杀气,对着周围那些呆若木鸡的兵士怒吼。
“谁再敢多看一眼,本将军挖了他的眼珠子!”
这一声吼饱含内力,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兵士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垂首,恨不能将脑袋埋进地里去。
“霍将军。”
晏淮舟的声音冷如冰棱。
他凝视着霍风烈怀中的楚蕴山,眼底翻涌着风暴。
他迅速解下自己那件虽有破损却依旧象征着储君身份的明黄色外袍。
不容分说地盖在楚蕴山头上,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余一双沾着泥土的靴子露在外面。
“把他给孤。”
晏淮舟伸出手,语气不容置喙。
“立刻。”
霍风烈身形一僵。
理智告诉他,此乃太子,是君,不可抗命。
可心底那股想将怀中之人私藏起来带回将军府锁进最深处的欲望,却在疯狂叫嚣。
“殿下身子不便。”
霍风烈非但未松手,反而抱得更紧,寻了个拙劣至极的借口。
“恐……抱不稳。”
晏淮舟:“……”
他确是受了伤,手臂仍在渗血,体力已近枯竭。
“那便由微臣代劳。”
谢聿礼适时含笑插言,那笑意如春风拂面,却又令人齿冷。
“微臣未曾受伤,气力尚可。且微臣粗通医理,知晓如何搬运才不至加重伤势。”
“滚。”
晏淮舟与霍风烈异口同声。
贺玄之与卫崇序在一旁冷眼旁观这场闹剧,眼中兴味愈浓。
贺玄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死死盯着那明黄袍服下隆起的轮廓。
而卫崇序视线在几位脸上打转,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有趣,真是有趣。”
贺玄之低声自语。
“原来这便是你藏着的底牌么,影七?
难怪要戴着面具。
这张脸若是露出来,这京城,怕是要翻天了。”
最终,经过一番幼稚至极且毫无朝堂智慧的眼神厮杀,五人达成了一个脆弱不堪的休战协定。
由霍风烈负责抱着,但必须用太子的袍服裹着。
谢聿礼随行在侧随时看顾伤情,而贺玄之与卫崇序则一左一右护送。
实则互相监视,以防对方半路劫人。
这般仪仗,堪称大梁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诡异护送队伍。
……
归途之上,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霍风烈策马而行,怀中抱着那裹成蚕蛹般的楚蕴山,脊背挺得笔直,宛若一座行走的石雕。
楚蕴山虽在昏迷,嘴里却未得清闲。
他有个毛病,一旦伤重或是力竭,便会开始说胡话。
而胡话的内容却千篇一律,皆是围绕着他此生唯一的追求——钱。
“金叶子……”
一道微弱的呓语从袍服下传出。
霍风烈耳朵一动,立时低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存。
“什么?可是哪里疼?”
“我的……金叶子……”
楚蕴山紧锁眉头,闭着眼,仿佛正经受莫大的痛楚。
“还没……捡回来……那可是……足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