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安王府。
正靠在软榻上喝药的楚蕴山,忽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
正在一旁给他剥橘子的沈济川手一顿,立刻紧张地凑过来摸他的额头。
“可是冷了?还是伤口疼?”
“不是……”
楚蕴山揉了揉鼻子,有些狐疑地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就是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像是有什么极度危险的东西,正在飞速靠近。
这种感觉,比当初被晏淮舟发现身份时还要强烈,带着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和野蛮劲儿。
“大概是变天了吧。”
楚蕴山紧了紧身上的狐裘,试图驱散那股寒意。
“这京城的冬天,怎么比往年还要冷?”
他并不知道,一场比严冬更猛烈的暴风雪。
正带着一千颗人头和满腔的欲火,跨越千山万水,朝他呼啸而来。
......
京城的冬天,风里带着刀子。
自打太后被软禁,这四九城里就没消停过。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如今只剩下锦衣卫那标志性的飞鱼服和绣春刀在往来穿梭。
抄家的队伍排成长龙,一箱箱贴着封条的金银细软从那些高门大户里抬出来。
源源不断地送进了北镇抚司的诏狱。
那哪里是诏狱,分明就是一座用金银堆起来的聚宝盆。
安王府内,地龙烧得正旺。
楚蕴山靠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却有些坐立难安。
他身上的伤虽然用了神医谷的灵药,也好得七七八八。
但那种过度的酸软感依旧像附骨之蛆。
稍微动一动,就一阵酥麻。
……
似乎还残留在身体的记忆里。
“殿下,您就消停会儿吧。”
老算盘在一旁拨弄着算盘珠子,看着自家主子那副抓心挠肝的模样,忍不住叹了气。
“沈神医说了,您这身子得静养,忌操劳,忌房事。”
说到最后两个字,老算盘的老脸忍不住红了一下。
“谁想那档子事了?”
楚蕴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能透过云层看到北镇抚司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金银。
“我是心疼钱。”
楚蕴山捂着胸口,一脸痛心疾首。
“太后一党把持朝政这么多年,搜刮的民脂民膏那是海了去了。
如今全进了北镇抚司的口袋,就凭贺玄之那个只知道杀人的阎王,他懂什么叫理财吗?
那些古玩字画要是被他当柴火烧了,岂不是暴殄天物?”
“那也是陛下的钱,进了国库也是充公。”
老算盘小声嘀咕。
“进了北镇抚司,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站在一旁的燕回抱着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是国库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是皇子,大梁的江山有我一份,那这抄家的钱自然也有我一份。”
楚蕴山理直气壮地合上账本,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云锦蟒袍。
“备车。去北镇抚司。”
燕回皱眉:“去那干什么?那里全是死人味。”
“去谈生意。”
楚蕴山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这次抄家的活儿落在了锦衣卫头上。贺玄之那个疯子只知道杀人,不懂鉴宝。
本王得去帮帮他,免得明珠蒙尘。”
顺便,中饱私囊。
楚蕴山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贺玄之虽然是个疯子,但毕竟是官场中人。
如今自己是炙手可热的亲王,量他贺玄之也不敢把自己怎么样。
更何况,两人之间总归还是有几分“交情”在的。
只要自己咬死不认账,这只疯狗还能当场咬死他不成?
……
北镇抚司,大门紧闭。
两尊石狮子在寒风中怒目圆睁,门前的台阶上似乎还残留着未洗净的暗红血迹。
隔着厚重的朱漆大门,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惨叫声和鞭挞声,那是锦衣卫正在审讯王家的余党。
楚蕴山刚下车,就忍不住拿扇子掩住口鼻,嫌弃道:
“真臭。”
“进门费,五十两。”
燕回跟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为什么?”
楚蕴山瞪大眼睛。
“这又不是青楼,还要门票?”
“保护费。”
燕回指了指门口那两座狰狞的石狮子,以及门口那些手按绣春刀、满身煞气的锦衣卫。
“这种地方,随时会死人。你要是想活着出来,就得给钱。”
“……记账!”
楚蕴山咬牙切齿地挥了挥手。
整了整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紫貂大氅。
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核桃,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上前扣响了门环。
“咚、咚、咚。”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片刻后,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一张阴沉的脸。
“北镇抚司重地,闲人免……哟,这不是安王殿下吗?”
那锦衣卫看清来人,脸色变了变,连忙将门打开,只是眼神里透着几分古怪。
“指挥使大人正在刑房审人。殿下若是有事,不如改日……”
“不必。”
楚蕴山大袖一挥,直接跨过门槛。
“本王找贺大人叙旧,他在哪,本王就去哪。”
穿过阴森的前院,绕过挂满刑具的回廊。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甚至盖过了楚蕴山身上那昂贵的熏香。
刑房的大门敞开着。
与其说是刑房,不如说是一座修罗场。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映照着墙上那些琳琅满目的刑具。
铁钩、烙铁、夹棍……每一件上面都带着斑驳的血迹。
而在刑房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太师椅。
贺玄之就坐在那里。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锦衣卫指挥使威严的飞鱼服,而是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中衣。
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精壮有力的小臂。
此时,他手里正拿着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细长的绣春刀。
男人五官如刀刻般冷硬,眉宇间透着一股浓重的戾气。
尤其是那双眼睛,眼白多于眼黑,看人时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野兽。
似是察觉到有人进来,贺玄之动作未停,甚至连头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北镇抚司不接待闲杂人等。滚出去。”
“贺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楚蕴山摇着折扇,笑吟吟地跨过门槛。
“本王好心来给贺大人送发财的路子,贺大人就是这么待客的?”
听到这个声音,贺玄之擦刀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
当那双阴鸷的目光落在楚蕴山脸上时,原本毫无波澜的眼底,瞬间涌起一股名为兴奋的暗潮。
“呵。”
贺玄之扔掉手中染血的丝帕,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那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一步步走到楚蕴山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我当是谁呢。”
贺玄之盯着楚蕴山那张昳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原来是咱们死而复生的安王殿下。”
他特意在“死而复生”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怎么?殿下不在王府里享受荣华富贵,跑到我这阎王殿来做什么?难道是活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