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四合,华灯初上。
听风阁的喧嚣虽已随着拍卖会的落幕而暂歇。
但空气中那股金钱与权谋交织的余热,却丝毫未减。
一楼大厅里,老算盘正指挥着几个心腹伙计,将一箱箱沉甸甸的银两搬进地下库房。
那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在这个夜晚显得格外清脆悦耳,宛如天籁。
然而,在听风阁顶层的雅间内,气氛却凝重得仿佛连空气都要结冰。
这是一场庆功宴。
名义上是为了庆祝听风阁首日开业大吉,日进斗金。
实际上,这是一场要把楚蕴山架在火上烤的鸿门宴。
一张巨大的紫檀圆桌旁,坐着当今大梁最有权势,也最不好惹的几个男人。
晏淮舟,正襟危坐于主位。
一身明黄常服,神色淡漠如水。
唯有那双瑞凤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昭示着他对全场的掌控欲。
霍风烈,大马金刀地坐在左侧。
那身戎装未卸,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
手里把玩着一只脆弱的白玉酒杯,仿佛随时能将其捏碎。
贺玄之则半倚在右侧的太师椅上。
领口敞开,一脸似笑非笑的疯癫模样。
那把绣春刀就大大咧咧地拍在桌面上,刀鞘上的血腥味若隐若现。
谢聿礼依旧是一身竹青长衫,端坐在下首。
正慢条斯理地用丝帕擦拭着手。
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自家书房品茗,全然无视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
而卫崇序则阴阳怪气地坐在角落里。
时不时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扫视全场,手里还端着一碗不知名的补汤。
楚蕴山站在门口,手里捏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账本,只觉得腿有点软。
“怎么?安王殿下这是要在门口站一夜?”
贺玄之率先开口,打破了死寂。
他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刀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这庆功宴的主角不入席,咱们这酒,可喝得没滋没味啊。”
“呵。”
霍风烈冷笑一声,目光灼灼地盯着楚蕴山。
“小七,过来。”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那是他特意留出来的,几乎是紧贴着他的大腿。
“坐我这儿。这帮文臣太监阴气太重,只有我这儿阳气足,暖和。”
“蛮子就是蛮子。”
谢聿礼眼睛里闪过一道冷光。
“一身的汗臭味,也不怕熏着殿下。”
他转头看向楚蕴山,温润一笑,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
“小七,来本官这边。
这里正好对着窗外的明月,咱们之前约好的棋局,不如就在这酒桌上先预演一番?”
“都闭嘴。”
晏淮舟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他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落在楚蕴山身上。
然后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阿蕴,过来。”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那种理所当然的占有。
仿佛楚蕴山本来就是他的所有物,无论飞多远,最后都得落回他的掌心。
楚蕴山深吸一口气。
他在心里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利弊。
坐霍风烈那儿,容易被当众动手动脚。
坐谢聿礼那儿,容易被算计得连底裤都不剩。
坐贺玄之那儿,纯属找死。
坐卫崇序那儿……算了吧,他怕中毒。
至于晏淮舟……
那是最大的债主。
楚蕴山脸上瞬间堆起那种职业化的假笑。
像是没看到众人之间噼里啪啦的火花,径直走到了……
主位对面的那张椅子上。
那是离所有人都最远,也是最安全的位置。
“各位大佬都在,哪有本王坐主位的道理?”
楚蕴山一屁股坐下,顺手将那个价值连城的账本往桌上一拍。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瞬间将众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今日咱们听风阁开门红,赚了个盆满钵满!
这都多亏了各位大人的捧场!
来来来,本王先干为敬!”
他眼疾手快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口闷,试图用这豪爽的姿态掩饰内心的慌张。
“慢着。”
卫崇序忽然幽幽地开口。
他端着那碗汤,像个鬼魅一样飘到了楚蕴山身边。
“殿下身子骨弱,受不得烈酒。
这是咱家特意让御膳房熬的十全大补汤。
里面加了鹿血、海马、还有西域的锁阳……最是滋阴补阳。”
卫崇序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楚蕴山腰间扫了一圈,意有所指地笑道:
“毕竟殿下身边这么多豺狼虎豹,若是身子骨不硬朗些,怕是吃不消啊。”
楚蕴山看着那碗黑乎乎散发着诡异腥味的汤,脸都绿了。
这是补汤?
这分明是催命符吧!
要是喝了这玩意儿,今晚还能全须全尾地走出这扇门吗?
“不……不必了。”
楚蕴山干笑两声,想要推辞。
“卫督主一片心意,怎么能辜负?”
贺玄之忽然伸手,一把夺过那碗汤。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楚蕴山,指尖在碗沿上摩挲。
“不过这汤太烫,不如本座替殿下尝尝?”
说着,他竟然真的低头抿了一口,然后眼底闪过一丝邪气,猛地凑近楚蕴山。
“味道不错。殿下要不要试试用嘴喂?”
“贺玄之!你找死!”
霍风烈终于忍无可忍,“哐”的一声把酒杯捏碎了。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身腱子肉紧绷,像是随时要扑上去咬人的猛兽。
“这是庆功宴,不是你发情的窑子!要发疯滚回你的北镇抚司去!”
“霍将军这是嫉妒?”
贺玄之舔了舔嘴唇,眼神挑衅。
“可惜啊,殿下就喜欢本座这股子疯劲儿。
不像某些人,只会用那一身蛮力,也不怕把殿下压坏了。”
“你!”
眼看两人就要动手掀桌子。
“够了。”
晏淮舟再次开口。
他放下手中的玉箸,发出一声轻响。
仅仅是一个动作,就让即将失控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吃饭。”
晏淮舟淡淡地说道。
他夹起一块剔了刺的鱼肉,放进楚蕴山碗里。
“食不言,寝不语。”
这动作极其自然,就像是寻常夫妻间的举动,却无形中宣示了主权。
你们争得再凶又如何?
能给他夹菜的,只有孤。
楚蕴山看着碗里的鱼肉,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
只觉得这顿饭比断头饭还难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