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那句“是父皇无能”上。
他的贪财不是天性,是他十七年苦难的勋章。
而他的父亲,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透过他贪婪的表象,看到了那个在寒夜里瑟瑟发抖的灵魂。
这哪里是什么昏君。
这是一个父亲,在刀尖上行走了十七年,用血泪写下的家书。
他甚至为了能来看妻儿一眼,不惜钻那冰冷肮脏的地下暗河,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在黑暗中潜行的影子。
“老头子……”
楚蕴山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连同那个铁盒子,郑重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这钱,我拿得心安理得。”
“这爹,我也认得心服口服。”
“你不无能。”
他擦干眼泪,眼神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劲。
“你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唯一一个没疯的人。”
就在这时,整个地宫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轰隆隆——!!!”
头顶传来沉闷的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但楚蕴山没有动。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具坐在金山之巅怀抱襁褓的森森白骨。
那是他的母亲。
是那个为了保护他,被活活烧死,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十七年的女人。
“噗通。”
楚蕴山双膝跪地,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金砖上。
“娘。”
这一声唤,跨越了十七年的生死与光阴。
楚蕴山红着眼眶,双手撑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砰!”
“不孝子蕴山,来晚了。”
“砰!”
“儿没死。儿长大了。虽然长成了个贪财的俗人,但儿活得挺好。”
“砰!”
“您的仇,儿记下了。爹的苦,儿也知道了。”
磕完头,楚蕴山站起身,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代表着御前侍卫身份的飞鱼服外袍。
他走上前,动作轻柔地将外袍盖在了那具早已腐朽的白骨身上,遮住了那历经岁月侵蚀的惨状。
“娘,这地底下冷,您先披着儿子的衣服。”
他的手颤抖着悬在白骨上方,想要触碰,却又怕弄碎了这脆弱的遗骸。
“蕴山!”
晏淮舟冲了上来,一把拉住他。
“水来了!快走!带上……带上楚娘娘的遗骨,孤帮你背!”
说着,太子就要去解背上的披风。
“别动!”
楚蕴山一把按住了晏淮舟的手,眼神中透着一股决绝的冷静。
“不能动。这白骨已经酥了,若是进了暗河,激流一冲,娘就真的尸骨无存了。”
他看着被飞鱼服覆盖的母亲,眼底涌动着滔天的恨意与誓言。
“就把她留在这儿。”
“留在这金山银海之上,看着我是怎么出去把那老妖婆气死,看着我是怎么把这吃人的世道翻个底朝天。”
楚蕴山深吸一口气,对着白骨最后深深一拜。
“娘,您且在这儿稍候。”
“儿子发誓,不出三日,定会用八抬大轿,开中门,走御道,光明正大地接您回宫!”
“到时候,咱们不走暗河,不走后门。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着,您是这大梁最尊贵的女人!”
轰隆隆——!!!
巨大的水声已经逼近耳膜,断龙石发出了最后的轰鸣。
“不好!”
谢聿礼脸色一变,合上折扇。
“有人触动了自毁机关!这里要塌了!”
“水!是水声!”
霍风烈趴在地上听了听,大吼道。
“地下暗河的水被引过来了!再不走就要被淹了!”
楚蕴山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既然老头子在信里说他是通过水路进来的,那就说明这暗河是活水,能通向外面!
这是一条生路!
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条生路!
“走!”
晏淮舟一把拉住楚蕴山的手腕,“快走!”
“等等!”
楚蕴山却反手挣脱,转身扑向那金山顶端的一尊纯金送子观音像。
这观音像足有半人高,实心的,少说也有一百斤。
“带不走……”
晏淮舟气急。
“命都要没了还要什么观音!”
“带不走也得带!带不走娘,但这东西必须带走!”
楚蕴山死死抱着那尊观音,双眼赤红,咬牙切齿地吼道:
“这是那老妖婆求子的东西!她杀了我娘,杀了我,却还假惺惺地求菩萨保佑她儿孙满堂?!”
“她不配!”
“这金子是民脂民膏,是老头子忍辱负重给我攒的!我就是死,也不能留给她当陪葬!”
此时,汹涌的地下河水已经冲破了石壁,如同猛兽般灌入地宫。水位瞬间没过了膝盖。
“没时间了!”
卫崇序手中银丝飞射,钉入上方的岩壁,回头看了一眼还没进来的出口。
“断龙石要落下来了,原路回不去了!”
“那边!”
楚蕴山指着水流涌进来的方向,大声喊道。
“信里说了,老头子每年都是从那边游进来的!那边通往御花园!顺着逆流游出去!”
众人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好小子,这都能被你发现!”
贺玄之大笑一声。
“可是这观音太重了!”
霍风烈急得想帮他扛。
“我自己来!这重量正好帮我沉底稳住身形,不被暗流卷走!”
楚蕴山深吸一口气,抱着那尊金菩萨,就像抱着自己这十七年的委屈和父亲沉甸甸的爱。
“你们先走!我有办法!”
“别废话了!一起走!”
晏淮舟刚想强行把他拽走,一股巨大的洪流猛地拍了过来,瞬间将众人冲散。
“影七——!!!”
混乱中,只听见楚蕴山最后的一声大喊。
“记得去御花园捞我——!带着钱——!!!”
......
御花园,锦鲤池旁。
今日阳光明媚,微风不燥,却吹不散晏沉心头的阴霾。
太后娘娘正陪着他在赏鱼。
“陛下,听说昨夜冷宫那边不太平?”
太后手里撒着鱼食,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观察皇帝的神色。
晏沉看着池子里争抢鱼食的锦鲤,袖中的手死死攥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知道那条暗河通向哪里。
他在等。
“不过是影七那孩子在折腾。”
晏沉压下喉头的腥甜,神色淡淡。
“他说那里风水不好,要给朕修个祈福台。”
“祈福?”
太后讥讽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孩子倒是孝顺。只是哀家听说,那地方阴气重,别福没祈来,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母后多虑了。”
晏沉转过头,看着这张生养自己却又毁了自己一生的脸。
眼神里藏着深深的恨意与悲凉,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昏聩的模样。
“影七命硬,属猫的,有九条命呢。”
“是吗?那哀家倒要看看,他这次还能不能……”
话音未落。
原本平静如镜的锦鲤池水面,突然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轰——!!!”
一股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惊得满池锦鲤四散奔逃,也惊得岸上的帝后二人连连后退。
在漫天的水花中。
一个浑身湿透,披头散发的身影,怀里死死抱着一尊金光闪闪的东西,像个水鬼一样猛地从水底冒了出来。
“呼——!憋死老子了!”
楚蕴山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他刚才在暗河里憋气憋得差点见到太奶,全靠怀里这尊金观音才没被暗流冲晕。
他一睁眼就看到了岸上两张目瞪口呆的脸。
一张是惊恐万状仿佛见了鬼的太后。
一张是嘴巴张大足以塞进一个鸡蛋的老皇帝。
周围的宫女太监更是吓得跪了一地,以为是龙王显灵了。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楚蕴山眨了眨眼,看看太后,又看看皇帝。
此时的他,身上那件象征御前侍卫的飞鱼服外袍已经不见了,只穿着一件湿透的白色单衣,紧紧贴在瘦削的身上,显得狼狈不堪。
但他怀里那尊金灿灿、沉甸甸的送子观音像,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时候要是说自己是来游泳的,估计没人信。
但他楚蕴山是谁?
他是大梁第一忽悠,是只要钱到位脸皮全抛掉的影七大人!
更何况,他现在怀里揣着老爹的信,背后有着老爹撑腰!
“咳咳。”
楚蕴山在水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看起来尽量端庄。
他举起怀里的金观音,脸上露出一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大白牙,笑得无比灿烂,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奴才影七,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
“微臣……微臣昨夜夜观天象,见这御花园池底金光冲天,恐有祥瑞现世!”
“于是微臣不顾个人安危,特意潜入水底,为太后娘娘寻宝祈福!”
楚蕴山把那尊金观音往上一送,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御花园。
“恭喜太后!贺喜太后!”
“这尊纯金送子观音,乃是上天感念太后慈悲,特意赐下的祥瑞!”
“微臣祝太后娘娘……早生贵子?!呃不对……是多子多福!儿孙满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