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府的偏厅里,药味和铜臭味混杂在一起。
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却又异常和谐的氛围。
楚蕴山赤裸着上半身,趴在铺着软垫的罗汉床上。
手里还抓着那本没看完的账册。
“沈济川,你这都看了半盏茶的功夫了,到底能不能行?”
楚蕴山把账册翻过一页,有些不耐烦地扭了扭脖子。
“本王这一刻钟可是几十万两上下的生意,你别磨洋工给本王算误工费啊。”
沈济川坐在床边,修长的手指搭在楚蕴山的手腕寸关尺上。
眉头皱得像个要把人那点私房钱都扣光的刻薄账房。
“急什么。”
沈济川收回手,面无表情地从药箱里掏出一卷牛皮针包。
“唰”地一声展开,露出一排寒光闪闪的银针。
“本来以为只是余毒未清,没想到这蛊毒比我想的还要赖皮。”
他捻起一根三寸长的毫针,在烛火上烤了烤。
“它现在是钻进你的经脉深处安家落户了。
要想彻底拔除,光靠外面抹点药膏是不行的。”
“那咋办?”
楚蕴山警惕地看着他。
“不会又要加钱吧?”
“恭喜你,答对了。”
沈济川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接下来这一个月,每隔三天施针一次,外加早晚两碗苦得要命的汤药。这是一个疗程。”
“一个月?!”
楚蕴山差点从床上蹦起来,手里的账册都掉了。
“沈济川你抢钱啊?一个月十次施针,这得多少钱?”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讨论的重点。”
沈济川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里的银针,眼神里透着一股我是刀俎你是鱼肉的淡定。
“按次收费。每次十两。药材另算。”
“十两?!”
楚蕴山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给城东赵员外看痛风才五两一次!凭什么到本王这儿就翻倍了?杀熟啊?”
“赵员外那是痛风,你这是蛊毒。”
沈济川冷哼一声。
“技术含量能一样吗?错一针你可能就半身不遂了,这风险费不要钱?”
“八两!”
楚蕴山一巴掌拍在床沿上,拿出在菜市场砍价的气势。
“八两,还得包药材!你的药材都是药王谷自产的,根本没本钱!”
“九两。”
沈济川寸步不让。
“药王谷的人工不是钱?晒药的太阳不是成本?药材另算,必须九两。”
“八两五!”
楚蕴山据理力争。
“本王可是你的大客户!
这几年你在本王身上赚的钱都能买两座宅子了!
怎么也得有个折扣吧?”
“八两五……”
沈济川沉吟片刻,似乎在进行极其艰难的心理斗争。
“行。成交。”
“但是——”
楚蕴山立马补充条款。
“每次施针完,你要顺便给本王把个平安脉,看看有没有别的毛病。
这叫买一送一,赠品不能少!”
沈济川翻了个白眼,算是默认了这个充满了铜臭味的不平等条约。
“躺好。脱干净点。”
沈济川指了指楚蕴山还挂在腰间的衣摆。
“这次要扎膻中、玉堂还有后背的灵台,衣服碍事。”
楚蕴山也没矫情,随手就把本来就松垮的中衣扯了下来,露出精瘦白皙的上半身。
这具身体,沈济川看过无数次。
从三年前那个雨夜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开始。
他对这具身体的了解程度甚至超过了楚蕴山自己。
哪里有块陈年旧疤,哪里骨头受过伤,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但这一次,当那片光洁的背脊展露在眼前时,沈济川拿着银针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几道贺玄之留下的牙印还在。
虽然经过上次那瓶昂贵药膏的涂抹,原本深紫色的淤痕已经淡化成了浅青色。
边缘甚至开始泛黄,显示出正在愈合的迹象。
但它们依然在那里。
像是一个刺眼的标记,昭示着这里曾经被另一只野兽肆无忌惮地侵占过。
作为大夫,沈济川应该高兴。
这说明他的药膏药效极佳,伤口愈合良好。
可作为那个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份。
他看着那些正在消失的痕迹,心里竟然涌起一股极其矛盾的烦躁。
他希望它们消失。
又不希望它们消失得这么快。
因为等这些痕迹彻底没了,这具身体又变回了那张白纸。
而下一次,不知道又是哪个疯子,会在这张纸上落下新的笔墨。
晏淮舟?
谢聿礼?
还是那个只要闻到血腥味就会发疯的贺玄之?
“嘶——”
楚蕴山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打破了沈济川的走神。
“沈济川!你这是扎针还是纳鞋底呢?怎么这么大劲儿?”
沈济川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刚才那一针下得有些重。
银针没入穴位,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残毒位置深。”
沈济川面不改色地把锅甩给了蛊毒。
“不用力扎不透。忍着。”
“本王又感觉不到疼,忍个屁。”
楚蕴山嘟囔了一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着,把下巴搁在软枕上。
“就是觉得有点涨。你这手艺是不是退步了?回头得扣钱。”
沈济川没理会他的挑衅,继续落针。
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过那些青色的牙印。
每看一眼,手下的力度就加重一分。
像是要把那种莫名的郁气,顺着银针发泄出去。
“对了。”
施针进行到一半,楚蕴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说道:
“过两天本王还得去找贺玄之那个疯狗一趟。”
沈济川正准备刺入灵台穴的手指猛地停住。
银针悬在皮肤上方半寸,泛着冷光。
“……去做什么?”
沈济川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