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清晨,风雪暂歇。
久违的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肉香和酒气,终于压过了那股弥漫在城头的腐臭与绝望。
昨夜那一场堪称豪奢的散财,让这座濒死的边关重新活了过来。
士卒们捧着热腾腾的羊汤,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银锭。
原本浑浊麻木的眼珠子里,终于有了几分人气儿。
但这只是表象。
肚皮填饱了,人心还没定。
守将府的议事厅内,气氛依旧凝重得如同即将崩塌的雪山。
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在案上,四周站着七八位身穿残甲满身血污的将领。
他们是霍家军的骨干,是这雁门关真正的脊梁。
此时,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正用一种极为复杂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
盯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
楚蕴山没穿铠甲。
他依旧是一身黑色的劲装,外罩黑貂大氅。
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正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那把标志性的金算盘就搁在手边,与周围那些染血的战刀格格不入。
“殿下。”
一名独臂的将领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是霍风烈的副将,魏迟。
魏迟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但腰杆挺得笔直。
语气硬邦邦的,像是石头撞击。
“末将替三军将士,谢殿下活命之恩!殿下的银子和粮草,救了兄弟们的命。”
“但是……”
魏迟抬起头,那双布满风霜的眼睛里,并没有因为拿了钱就变得谄媚,反而更加锐利。
“打仗不是做生意。这雁门关外是三十万吃人的胡虏,不是京城的算账先生。”
“殿下千金之躯,既然送到了物资,还请速速回京。
这守城的粗活,还是交给我们这些粗人吧。”
话音一落,其余几位将领也纷纷附和。
“是啊殿下,这刀剑无眼,若是伤了您,我们没法向霍将军交代!”
“殿下还是回去吧!”
话里话外,全是拿了钱就走人,别在这儿添乱的意思。
在他们眼里,楚蕴山不过是个仗着有钱来前线镀金或者是心血来潮的贵公子。
昨晚那一时的威风,靠的是银子和尚方宝剑。
真要上了战场,怕是连马都骑不稳。
楚蕴山喝茶的动作停住了。
他放下茶盏,瓷碗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回去?”
楚蕴山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那个金算盘上轻轻拨了一下。
“哒。”
“本王这趟出来,带了五十万两现银,三万石粮食,五千坛好酒。
还有足够买下半个京城的药材。”
楚蕴山看着魏迟,眼神平静,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惊的精明。
“这笔本钱已经投下去了。”
“现在本钱还没收回来,利润也没看见,你们就让本王撤资?”
“魏将军,你是在教本王做赔本买卖吗?”
魏迟一愣,显然没跟上这满嘴铜臭味的思路。
“殿下,这不是买卖!这是国运!是人命!”
“在商人眼里,国运就是最大的买卖,人命就是最贵的本钱。”
楚蕴山猛地站起身。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场,竟然丝毫不输给那个常年在战场上厮杀的霍风烈。
他走到地图前,拔出腰间的九龙剑,剑尖重重地点在了一个位置上。
“你们只知道死守。”
“但本王看到的,是一笔巨大的亏空。”
楚蕴山手中的剑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线。
“胡人三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
他们从漠北长途奔袭,粮道拉得比裹脚布还长。”
“魏将军,你是老兵了。”
楚蕴山转过头,目光如炬。
“你告诉我,胡人最值钱的是什么?”
魏迟下意识地回答:
“战马?牛羊?”
“错!”
楚蕴山一剑砍在桌角上,削下一块木屑。
“是盐!是茶!是铁锅!”
“他们不缺肉,但缺盐。没盐就没力气,没茶就解不了油腻,没铁锅就煮不熟肉!”
楚蕴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单子,那是他来之前让听风阁连夜搜集的情报。
“本王已经查过了。胡人的后勤补给,全是靠跟西域商队走私换来的。而那条商道……”
楚蕴山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冷笑。
“掌握在本王手里。”
“早在三天前,本王就已经传令西凉能源集团,高价收购了商道上所有的盐巴和茶叶。
连一块砖茶都没给他们留。”
“现在的胡人,就是一群只有肉吃却拉不出屎的便秘老虎。”
“噗——”
一位年轻的校尉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赶紧捂住嘴。
魏迟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满嘴市侩却一针见血的王爷。
“殿下……这是真的?”
“本王从不拿钱开玩笑。”
楚蕴山收剑入鞘,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
“所以,本王不走。”
“本王要留在这儿,看着这群便秘的老虎怎么饿死。顺便……”
他摸了摸拇指上的扳指。
“把本王最大的那笔投资——霍风烈,给捞回来。”
大厅内一片死寂。
魏迟看着楚蕴山,眼中的轻视终于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和敬畏。
这个男人,不动一兵一卒,仅仅是用银子和算盘,就掐住了三十万大军的咽喉。
这哪里是纨绔王爷?
这分明是个算无遗策的妖孽!
“末将……”
魏迟深吸一口气,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这一次,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沉闷。
“末将眼拙!愿听殿下调遣!”
“愿听殿下调遣!”
众将齐声大吼,声震屋瓦。
楚蕴山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起。
收服了这帮人,接下来的路就好走多了。
“行了,都起来吧。本王还有个地方要去。”
……
伤兵营。
这里是雁门关最惨烈、也最让人绝望的地方。
几百个重伤员挤在漏风的帐篷里,缺医少药,哀嚎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腐肉和血腥的恶臭,像是人间炼狱。
沈济川一身白衣,此刻已经染满了血污。
他冷着脸,手中银针飞舞,正在给一个断了腿的小兵止血。
“药呢?止血散呢?!”
沈济川对着旁边的军医吼道。
“没了……沈神医,都没了……”
军医哭丧着脸,手里捧着空荡荡的药罐子。
“之前的库存都被赵狂那个杀千刀的给倒卖了,昨晚殿下带来的那些也不够分啊!”
“该死!”
沈济川咬着牙,看着小兵伤口处涌出的鲜血,眼中闪过一丝无力。
没有药,就算他是神医,也救不回这些命。
就在这时,帐篷的帘子被人掀开。
冷风灌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
“沈济川!你又在给本王省钱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