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杭大运河上,一艘挂着西凉商号烫金大旗的三层豪华楼船正顺水南下。
主舱内,楚蕴山瘫在那张铺着西域波斯绒毯的软榻上。
双手把纯金算盘拨得劈啪作响。
他刚把这群人的天价船资归入账册,门外的甲板上就传来一阵重物撞击木板的巨响。
紧接着是木条断裂的咔嚓声,震得桌上的紫砂壶盖跟着乱蹦。
“本王的千年金丝楠木栏杆!”
楚蕴山眼皮狂跳,心底那本账册迅速翻出修缮折损这一项。
他知道,这帮人嘴上说着顺路去江南体察民情。
实际上就是换了个地界开争风吃醋的武林大会。
船上统共就这么点地方,这几个人又都有极其可怖的内力。
真要打起来,这艘造价三万两白银的商船连今晚都撑不过去。
楚蕴山从软榻上弹起来。
扯过一张桑皮宣纸,拿起紫毫笔唰唰写下一大篇字,一把推开主舱的大门。
甲板上,霍风烈正提着破阵刀,和拿着绣春刀的贺玄之大眼瞪小眼。
刀光剑影几乎要擦出火星子。
旁边谢聿礼摇着折扇笑里藏刀地看戏,卫崇序捏着拂尘冷眼旁观。
寂无坐在不远处的蒲团上敲着木鱼,沈济川则端着一碗不知名药汤靠在舱壁上。
“都给本王住手!”
楚蕴山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把手里那张宣纸“啪”地一声拍在门板上。
“本王重申一遍,这艘船是本王的私产!你们把栏杆打断一根,照价赔偿十倍!”
楚蕴山指着门上的纸,转身从裴枭手里接过几个早就备好的小木牌,挂在门环上。
“从今日起,本楼船实行《禁令条例》与悬牌竞价的规矩!”
众人围拢过来。
宣纸上用极其嚣张的字迹写着几条禁令,最下方还画了个明码标价的章程。
“这船上就这么点方寸之地,为了防止你们因为抢位子把船底给凿穿了,咱们按规矩来。”
楚蕴山敲了敲门板,摆出大掌柜的架势。
“每日三次探访主舱的时辰,分为早、中、晚三个班次。
想要进门陪本王用膳的。
夜里来给本王导气续命的。
或者是单纯想进来跟本王讨教算账本事的,全部采取悬牌竞价。
底价一千两,价高者得!”
霍风烈瞪大眼睛,把破阵刀往甲板上重重一顿。
“你连吃顿饭都要收老子的钱?老子在矿上给你刨了那么多煤,这点优待都没有?”
“一码归一码。矿上的账走的是商号公账,船上这是私下作陪,走本王的私库。”
楚蕴山毫不退让,把金算盘端在胸前。
“霍将军要是嫌贵,后头的货舱里有大白菜,不收银子。”
“两千两,今晚的饭局微臣包了。”
谢聿礼直接从袖子里抽出两张江南十三行通兑的大额银票,拍在案案上。
他甚至没看霍风烈一眼,语气十分平静。
“殿下刚离京城,想必需要听听内阁对江浙一带盐商的最新部署。
这顿饭,权当是议事。”
“谢首辅真是精打细算,既是议事,难道不该由商号走公账报销?”
卫崇序阴声怪气地凑过来,直接拍上一块代表东厂极高权限的玄铁牌。
“三千两。咱家这里有江南织造府这十年来做假账的密档底本。
殿下若是感兴趣,咱家今晚就给您在灯下好好理理这笔账。”
贺玄之冷笑一声,刚想把绣春刀拍上去竞价,船身突然猛地一晃。
运河到了风口,一个大浪打过来,楼船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这颠簸对寻常水手来说不算什么,但甲板上的贺玄之却脸色突变。
他握着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萎靡。
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了两步,一把死死抱住了旁边那根还没断的金丝楠木柱子。
“呕——”
在死人堆里杀进杀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锦衣卫指挥使。
竟然趴在栏杆上,吐得昏天黑地。
原本还在竞价的几个人瞬间安静下来。
霍风烈先是愣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贺疯子!你居然怕水!
你这锦衣卫指挥使是骑泥鳅考上的吗?连个浪都受不住!”
贺玄之吐得脸色发绿,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用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剜着霍风烈,手里还攥着那把刀不放。
“殿下,水土不服易生瘴气。
贺大人这反应,极有可能是运河水汽引发了潜伏的伤寒。”
沈济川立刻从角落里走出来。
他把手里的药汤顺手倒进盆栽里,拿出一块干净的雪帕掩住口鼻。
快步走到楚蕴山身边,语气极具神医的威权。
“你体内真气刚平复,经不起这种外邪入侵。
为了稳妥起见,从现下起,你必须在主舱内避风静养。
没有我的允准,任何人不得擅入。
我会贴身负责你的护理与用药。”
沈济川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动作更是行云流水。
他直接抓住楚蕴山的手腕,毫不客气地将人往主舱里带。
“砰”地一声把那扇沉重的房门关上,还顺手落了木栓。
门外的甲板上,众人面面相觑。
“沈济川这个黑心庸医!他分明是借题发挥,想独占阿蕴!”
霍风烈气得一脚踢在柱子上。
寂无拨动着佛珠,摇了摇头。
“出家人不打诳语,沈施主这招借风行船,确实高明。”
谢聿礼盯着那紧闭的房门,把银票慢慢收回袖子里。
手指在折扇的玉骨上轻轻敲了两下,眼底晦暗不明。
主舱内,楚蕴山被沈济川拉着坐回软榻上。
他瞪着这个道貌岸然的神医。
“你少拿什么瘴气吓唬我,贺玄之明明就是单纯的晕船。
你既然断了本王收钱的门路,现下跑来蹭本王的单间,要交宿费的知道吗?”
沈济川放下药箱,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
“宿费就免了。我方才替你挡了外头那几个要拿钱砸你的疯子,这叫替你解围。”
沈济川看着他。
“若非我把你拉进来,今晚你这桌饭,怕是会被他们连盘子一块儿嚼碎了吞下去。”
楚蕴山拨弄了一下算盘,觉得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毕竟今晚真要陪那几个煞神议事,他这刚补好的经脉又得受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