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枭看着这一幕,握刀的手紧了紧。
最后默默地退回楚蕴山身侧,挡住了流矢。
他不得不承认。
自家主子虽然贪财,但这种用钱买命,用利锁心的手段,比任何空洞的忠义都要管用。
“轰——”
最后一名胡人被砍翻在冰面上。
队伍终于冲进了那个隐蔽的冰洞。
这里是一处天然的溶洞,直通对岸的山谷,易守难攻。
“呼……”
楚蕴山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终于撑不住,身子一软滑了下去。
“别睡!”
沈济川一把接住他,脸色难看得要命。
他伸手去摸楚蕴山的脉搏,指尖触及的皮肤冷得像冰块。
“寒气入体,引动旧伤。”
沈济川咬着牙,迅速从怀里掏出那瓶仅剩的九转还魂丹,倒出一颗塞进楚蕴山嘴里。
“生火!快生火!”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在洞内生起了火堆。
楚蕴山迷迷糊糊地吞下药丸,感觉一股暖流在腹中化开,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
他睁开眼,看着围在身边一脸焦急的众人。
裴枭,沈济川,王长风,还有那个脸上挂着泪痕的老刘头。
“哭什么……”
楚蕴山虚弱地笑了笑,伸出手,指了指老刘头。
“刚才那一嗓子喊得不错。”
“记上。赏银……五十两。”
老刘头噗通一声跪下,泣不成声。
“王爷……老刘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你的命不值钱。”
楚蕴山撇撇嘴,目光转向洞口外。
风雪稍歇。
在不远处的雪地上,露出了一角黑色的东西。
那是刚才战斗中,从一名胡人首领身上掉落的。
“裴枭,拿过来。”
裴枭走过去,捡起那个东西。
那是一块护心镜。
精铁打造,上面满是刀痕。
但在护心镜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霍”字。
楚蕴山看到那个字的瞬间,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一把抢过护心镜,手指死死地摩挲着那个熟悉的字迹。
这是霍风烈的护心镜。
他在出发前,亲手给霍风烈戴上的。
如今,镜在,人呢?
“把那个胡人的尸体拖过来!”
楚蕴山厉声喝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狠戾。
“沈济川,用针!让他开口!”
“本王要知道,这块镜子,他是从哪剥下来的!”
沈济川没有废话,几针扎下去,那个原本装死的胡人头目立刻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一盏茶后。
胡人招了。
“在……在狼居胥山……”
胡人头目涕泗横流,用生硬的中原话喊道。
“有个疯子……带着十几个人……躲进了狼居胥山的死人谷……”
“他们杀了我们好多人……可汗下令……围死他们……”
“这镜子……是捡的……捡的……”
“狼居胥山……”
楚蕴山握紧了那块冰凉的护心镜,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还活着。
那个傻大个还活着!
“听到了吗?”
楚蕴山扶着岩壁站起来,虽然身体还在发抖,但那股子气势却如同利剑出鞘。
“他在等我。”
“整队!”
“目标狼居胥山!”
“谁要是敢掉队,本王扣他一辈子的工钱!”
王长风等人看着那个摇摇欲坠却又坚定无比的身影,齐声怒吼:
“是!!!”
这一刻,这支由亲卫、大夫、前叛军和死士组成的杂牌军。
终于被一种名为信念的东西,彻底熔铸成了一块铁板。
而那个信念的名字。
叫做——跟着财神爷,有肉吃,有命活。
洞外风雪再起。
楚蕴山将那块护心镜贴在胸口,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霍风烈,你给老子撑住了。”
“你的债主,来收账了。”
......
漠北的风雪停了,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白。
那白得令人发慌,白得像是要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楚蕴山骑在马上,起初还能看见地上的车辙印。
可渐渐地,眼前开始出现五彩斑斓的光圈,接着是重影。
最后变成了一片火辣辣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把烧红的细沙撒进了眼睛里。
“嘶……”
他忍不住抬手去揉,却被一只微凉的手狠狠拍了下来。
“别动!想瞎吗?”
沈济川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一股子压抑的怒气。
“雪盲症。让你戴着面纱你不戴,非要盯着雪地看。
你是嫌这双招子不够亮,想换一对琉璃珠子装上去?”
“我这不是……想早点找到那傻大个留下的记号吗……”
楚蕴山眼睛疼得直流泪,根本睁不开,只能紧紧闭着,眼前一片漆黑。
那种失去了视觉的恐惧感瞬间袭来,让他本能地有些慌乱,伸手在虚空中乱抓。
“沈济川?裴枭?”
“在这儿。”
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他在半空中乱挥的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腹带着薄茧和淡淡的药香。是沈济川。
“下马。”
沈济川不由分说地将他从马上抱了下来。
“你的眼睛现在见不得光。裴枭,拿条黑布来。”
“是。”
片刻后,一条厚实的黑色布带蒙在了楚蕴山的眼睛上,在脑后打了个结。
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
楚蕴山站在雪地里,听着周围呼啸的风声和马匹的喷鼻声,心里没底。
“我们还要走多久?”
“不知道。”
沈济川的声音冷冷的。
“但我知道,你现在是个瞎子。
在这雪原上,瞎子活不过半个时辰。”
“那咋办?”
楚蕴山下意识地抓紧了沈济川的袖子。
“要不……找根绳子把我拴在车上?”
“把你当牲口牵?”
沈济川嗤笑一声。
“我有更贵的牵法。”
楚蕴山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右手手腕上被系上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柔软而坚韧的丝带,大概只有三尺长。
丝带的另一端,系在了沈济川的左手手腕上。
“这是天蚕丝织的,刀枪不断,水火不侵。一尺一千两。”
沈济川淡淡地报出了价格。
“现在,你的命就在这根绳子上。跟着我走,别掉队,别乱跑。”
“要是绳子断了……”
沈济川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认真。
“那我也丢了。”
楚蕴山愣了一下。
他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手腕上那根丝带传来的拉力。
不轻不重,却稳如泰山。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茫茫大海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行。”
楚蕴山握住了那根价值千金的丝带,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沈大夫,这可是你要牵的。”
“要是把我带沟里去了,这医药费加上精神损失费,把你卖了都不够赔的。”
“闭嘴。跟上。”
沈济川拉了拉绳子,迈开步子。
队伍继续前行。
在这危机四伏的雪原上,出现了一幅极其诡异却又和谐的画面。
一位白衣胜雪的大夫,手腕上系着一根丝带,牵着一位蒙着黑布的黑衣青年。
他们走得很慢。
每遇到一个坑洼,一块凸起的石头,沈济川都会停下来。
通过那根丝带传递信号,或者低声提醒。
“抬脚。”
“左边。”
“有冰。”
楚蕴山从一开始的跌跌撞撞,到后来的亦步亦趋。
他发现,只要跟着这根绳子,跟着前面那个人的脚步声,他就真的什么都不用怕。
因为那个人,替他挡住了所有的风雪,也替他踩平了所有的坎坷。
“沈济川。”
走到一半,楚蕴山忽然开口。
“嗯?”
“你这牵法……怎么感觉像是在遛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