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风波在一道圣旨下戛然而止。
老皇帝晏沉的动作快得惊人,前脚刚走,后脚圣旨就贴满了皇宫的各个角落。
旨意很简单,中心思想就一个。
影七乃福将,潜水捞出金观音是天降祥瑞,是大梁国运昌隆的征兆。
至于那水底通向何处,为何会有金观音,谁敢多嘴议论半个字,杀无赦。
这不仅是堵嘴,更是把黑的说成了白的,把地底下的阴谋诡计强行粉饰成了天上的恩赐。
“都听清楚了吗?”
卫崇序站在锦鲤池边,手里把玩着一根还沾着水草的银丝,目光阴冷地扫过跪了一地的宫人。
“陛下仁慈,只说是祥瑞。若让咱家听见谁嚼舌根,说这池子底下通着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他轻笑一声,指尖银丝一弹,一只飞过的麻雀瞬间身首异处。
“这便是下场。”
宫人们吓得把头磕得砰砰响,恨不得把耳朵都割了以证清白。
清场完毕,几位浑身湿透的大佬也各自散去。
霍风烈一步三回头,想带楚蕴山回将军府烤火,被晏淮舟一个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
贺玄之舔了舔嘴唇,留下一句“改日再来讨债”便消失在阴影中。
谢聿礼则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楚蕴山怀里的金观音,转身去处理后续事宜。
只有楚蕴山,死死抱着那尊金观音,像只护食的仓鼠,任凭晏淮舟怎么拽都不撒手。
“殿下,这可是御赐之物!弄丢了要杀头的!”
“孤没让你扔!孤是让你先把这身湿衣服脱了!”
晏淮舟忍无可忍,直接连人带观音一把扛起,大步流星地朝东宫走去。
……
东宫浴殿。
白玉铺就的池子里,热水蒸腾,雾气缭绕。
楚蕴山被剥得只剩一条亵裤,泡在撒了药材的热水里,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尊金观音。
“撒手。”
晏淮舟穿着一身干净的雪白中衣,手里拿着一条布巾,站在池边眉头紧锁。
“这金子导热快,一会儿烫着你。”
“不烫,暖和。”
楚蕴山把脸贴在观音像的底座上,一脸陶醉。
“这可是纯金的,抱着它我心里踏实。”
晏淮舟看着他这副财迷心窍的样子,心里那股子酸涩又涌了上来。
他叹了口气,挽起袖子,不顾楚蕴山的躲闪,拿着布巾下水,帮他擦拭背上的淤青。
那是刚才在暗河里撞到岩石留下的。
“嘶——轻点!殿下,这是另外的价钱!”
楚蕴山像条泥鳅一样往旁边缩。
“别动。”
晏淮舟按住他的肩膀,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颤抖。
“蕴山,这里没有外人。
你还要跟孤演到什么时候?”
楚蕴山身子一僵。
浴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许久,楚蕴山才转过头,脸上挂着那种没心没肺的职业假笑。
“殿下说笑了。卑职是影七,是个拿钱办事的暗卫。
什么蕴山不蕴山的,那可是皇子的名讳,卑职这种贱命,哪里配得上?”
“你还要装?!”
晏淮舟猛地把布巾摔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双手抓住楚蕴山的肩膀,眼眶通红,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那地宫里的信,你没看吗?那长命锁,你没拿吗?
你是孤的亲弟弟!是这大梁的七皇子!
这十七年,是孤这个做哥哥的没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如今真相大白,你为何还不肯认孤?!”
晏淮舟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自责。
他想弥补,想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弟弟面前,想听他叫一声皇兄。
然而楚蕴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没有感动,只有一片清醒的冷漠。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晏淮舟。
“殿下。”
楚蕴山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您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太子,您觉得那是家,是荣耀。
可对我来说,那是个吃人的笼子。”
他指了指怀里的金观音。
“我认钱,是因为钱能保命,能让我吃饱穿暖,能让我随时随地都有退路。
可皇子这个身份能给我什么?
是太后无休止的追杀?是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算计?还是像老头子一样,装疯卖傻一辈子?”
楚蕴山笑了,笑得有些凉薄。
“殿下,咱们还是谈钱吧。
谈感情太伤钱,谈身份太伤命。
这次下地宫,加上精神损失费、潜水费、误工费,您给个整数,一万两。
咱们银货两讫,您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我还是那个贪财的影七。
等帮您把那老妖婆干掉,我就拿着钱滚得远远的,绝不给您添乱。”
晏淮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突然明白,这十七年的错位不是一句我是你哥就能填平的。
那个在暗卫营里为了抢一个馒头都要拼命的孩子,早就学会了用铜臭味筑起高墙,把真心藏在最深处,谁也不给看。
“好。”
许久,晏淮舟闭上眼,掩去眼底的痛色。
“一万两。孤给。
但这几天,你必须住在东宫。太后不会善罢甘休,孤必须护着你。”
“成交!”
楚蕴山瞬间眉开眼笑,刚才的深沉一扫而空。
“殿下大气!那这一万两是现结还是走公账?要是走私账能不能免税?”
看着他又变回那个斤斤计较的小财迷,晏淮舟苦笑一声,转身走出了浴殿。
只是那背影,显得格外落寞。
......
慈宁宫。
内殿之中,药味浓郁得让人作呕。
太后并没有真的晕过去,或者说是被活活气醒了。
她靠在软枕上,脸色灰败如土,眼神却怨毒得像一条吐信的毒蛇。
床榻前,跪着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男人,正是当朝太师,也是太后的亲哥哥王甫。
“那个影七……竟然进去了。”
太后声音嘶哑,手指死死抓着锦被。
“不仅进去了,还活着出来了!甚至还把那尊送子观音捞了出来!这是在打哀家的脸!”
王甫低着头,神色凝重。
“太后息怒。如今看来,陛下这些年的昏聩,怕都是装出来的。
私库已破,里面的账册若是落入他们手中……”
“账册!”
太后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那里面记录的可不仅仅是贪污,更有当年通敌卖国残害皇嗣的铁证!
一旦曝光,王家九族都不够砍的!
“不能等了。”
太后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皇帝既然不想装了,那哀家就帮他驾崩!
还有那个影七……必须死!不管他是人是鬼,哀家都要把他挫骨扬灰!”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雕刻着虎头的令牌,扔到王甫面前。
“哥哥,调动京郊大营的兵马。三日后便是皇帝的万寿节。
就在寿宴之上,送他们上路!”
王甫捧着那块令牌,手微微发抖,但最终还是狠狠磕了个头。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