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楚蕴山啊……”
楚蕴山放下了剑,任由那把象征着天子威仪的九龙剑掉入地下河中,发出一声闷响。
他颤抖着伸出双臂,死死地环住了霍风烈的脖子。
他不顾肩头的撕咬,将头埋进霍风烈的颈窝。
忍着剧痛,声音却异常温柔。
“傻大个,你还欠我一座煤山……”
“你说过,要把漠北所有的羊皮都收了送给我……”
“你说过,我是你的命……”
血染红了楚蕴山白皙的胸膛。
霍风烈的动作僵住了。
那双原本赤红如血,满是戾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
这种语调,这种触感。
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铁锤,在疯狂地敲击着他识海中那道冰封的铁门。
“煤……山……”
霍风烈抬起头,脸上满是迷茫。他的嘴角还挂着楚蕴山的血。
“阿……蕴?”
他呆呆地看着身下的人。
虽然那人蒙着黑布,但那紧紧抿着的带血的唇。
那熟悉的气息,让他灵魂深处发出一阵颤栗。
“对……我是阿蕴。”
楚蕴山感觉到对方的力道松了,连忙趁热打铁。
他忍着疼,引导着霍风烈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放到了自己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把摔得变了形的金算盘。
“听听这个响声。”
楚蕴山拨动了一下算盘珠子。
“啪。”
一声清脆的响动。
“霍风烈,一粒算盘珠子十两金子。
你刚才咬了我一口,加上之前你弄坏的软甲,一共是一百万两。”
“还想不想赖账了?”
楚蕴山的声音带着哭腔,却硬是撑着那副财迷的腔调。
这算盘声,在死寂的溶洞里显得如此荒诞,却又如此亲切。
霍风烈盯着那把金算盘。
脑海中,无数个画面碎片轰然炸开。
是那是他在京城酒楼里,看着这个王爷算计每一个铜板的模样。
是那是他在塞外风雪中,收到那张聘礼清单时的傻笑。
是他临走前,对方亲手给他戴上护心镜时,眼底那一抹藏不住的担忧。
“阿蕴……”
霍风烈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原本强壮如铁的身体,在此刻却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
“我……我干了什么?”
霍风烈看着楚蕴山肩头那血肉模糊的伤口。
看着他蒙着眼苍白如纸的脸。
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责与恐慌,瞬间冲垮了他最后的一丝野性。
“阿蕴!对不起……对不起!”
他想要伸手去堵那个伤口,手却抖得拿不住劲。
“别哭了……”
楚蕴山感觉到有滚烫的水滴落在自己脸上。
那是霍风烈的泪。
“大男人……哭成这样,太掉价了……”
楚蕴山费力地抬起手,摸索着擦了擦霍风烈的脸。
“既然认出我了,那就搭把手……我真的撑不住了……”
内力的透支加上这一番折腾。
楚蕴山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像指尖的流沙一样飞速逝去。
“别睡!阿蕴!你别睡!”
霍风烈彻底慌了。他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猛地将楚蕴山抱起来。
“我带你出去!我现在就带你出去!”
他看着周围漆黑一片的溶洞,那是他曾经绝望的深渊,此刻却成了他必须冲破的樊笼。
“裴枭!有人吗?!”
霍风烈嘶吼着,声音在地下空间回荡,激起阵阵回音。
……
地面上,乱石堆旁。
沈济川已经在这儿挖了整整六个时辰。
他的白衣早已变成了黑灰色,指甲裂开了,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
“找到了!”
裴枭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
“这里有个通风口!下面有水声!”
沈济川身形一闪,瞬间掠到那个洞口前。
他趴在洞口,极力向下张望,手中紧紧握着那个药箱。
“楚蕴山!你在下面吗?!”
“救命——!救他——!”
洞穴深处,传来了霍风烈那近乎凄厉的呼救。
沈济川眼神一凝,不再犹豫,直接顺着洞口滑了下去。
当他落在地下河滩上时。
他看到了一幕让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霍风烈,那个被称为漠北战神的男人,此刻浑身是血地跪在地上。
他怀里抱着一个生死不知的人。
那人蒙着黑布,肩头满是齿痕。
黑衣如墨,却被鲜血染成了诡异的紫红。
“沈济川……”
霍风烈看到沈济川,就像看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救他……求求你……救他……”
沈济川没理会霍风烈。
他抢步上前,一把推开霍风烈,三根手指精准地搭在楚蕴山的脉门上。
死寂。
沈济川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脉若游丝,心火已绝。”
沈济川的声音冷得可怕,带着一股子自暴自弃的疯狂。
“霍风烈,这就是你要给他的命?”
“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
霍风烈如遭雷击,整个人委顿在地上。
喉咙里发出一种绝望的呜咽。
“不……不会的……他说过让我赔……他还没收到账……”
“闭嘴!”
沈济川厉喝一声。
他从怀里掏出一排粗细不一的金针。
这不是在救命,这是在逆天改命。
“我要用焚心针。如果他挺不过去,这方圆百里,谁也别想活。”
沈济川的眼神狠戾,他转头看向霍风烈。
“他的经脉全毁了。现在需要一双最为默契的引子。”
“把你的心脉护住,我要通过你的身体,将我的内力强行嫁接到他身上。”
“但这过程痛如凌迟。”
“来吧。”
霍风烈没有任何犹豫。
他爬过去,再次将楚蕴山搂在怀里。
他的手,穿过楚蕴山的发间,十指紧扣。
“只要能救他,把我这一身肉剐了都行。”
……
半个时辰后。
溶洞里传来了两声几乎同时爆发的凄厉惨叫。
金针入心。
那种极致的痛苦,让霍风烈这种铁汉都忍不住浑身痉挛,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
但他没有松手。
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楚蕴山。
他能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力量,正顺着沈济川的针。
顺着两人紧贴的肌肤,一点点传导过去。
终于。
楚蕴山那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唔……”
一声细不可闻的呢喃。
那一瞬间,霍风烈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他在动……他在动!”
霍风烈哭着喊道。
沈济川虚脱地跌坐在一旁,手中最后一根金针掉落在地。
“捡回一条命。”
沈济川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神复杂地看着那相拥的两人。
“但他的身体已经彻底成了废人。
这辈子怕是连那把金算盘都提不动了。”
“没关系。”
霍风烈亲吻着楚蕴山冰凉的额头。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最初的痞气,也不再是刚才的野蛮。
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极致疯狂的占有欲。
“他提不动算盘,我替他提。”
“他走不了路,我背他走。”
“从今往后……”
霍风烈抬起头,看向洞口透进来的那一丝微光。
“谁要是敢再让他掉一滴血……”
霍风烈的语气平淡,却让一旁的沈济川都感到一阵战栗。
“我就让这大梁,再无天日。”
......
三天后,雁门关。
楚蕴山是在一片温暖的阳光中醒来的。
他眨了眨眼,眼前的黑暗已经褪去。
雪盲症好了,虽然视线还有些模糊,但已经能看清周围的东西。
比如,正坐在床边,一脸专注地给他擦手的那头大狼。
“醒了?”
霍风烈察觉到动静,放下了湿帕子,整个人立刻凑了上来。
他的动作很轻,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
“饿不饿?我让人熬了小米粥,一直在火上温着。”
楚蕴山看着他。
这家伙胡子拉碴,那张帅气的脸瘦了一大圈,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霍风烈。”
楚蕴山开口,嗓子还是有些哑。
“在。”
“我的算盘呢?”
霍风烈愣了一下,随后从床头拿起那把摔歪了的金算盘,小心翼翼地递到他手里。
楚蕴山摸着算盘,指尖在那歪斜的边框上摩挲着。
“这得修……修算盘的钱,加上救你的钱,加上这几天的营养费……”
楚蕴山数着数着,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勾住了霍风烈的脖子。
“霍大将军,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确实都得给我打工了。”
霍风烈顺从地低下头,将脸埋在他的掌心里。
“好。”
“这辈子,你是我的债主。”
“下辈子……我还当你的一条狗。”
窗外,北疆的风雪已经停了。
冬日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虽然这是一场亏得血本无归的买卖。
但楚蕴山觉得。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一笔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