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内的空气因为楚蕴山那一声中气十足的“嗷”,变得有些微妙的凝滞。
那种原本弥漫在空气中名为悲情英雄陨落的沉重感,瞬间被一种名为讨债现场的荒诞感取代。
老太医的手还在抖,手里那把剪刀要掉不掉。
霍风烈那双刚酝酿出一点泪光的虎目,此刻瞪得像铜铃,显然还没从坚毅隐忍的小可怜到鬼哭狼嚎的财迷这种巨大的人设反差中缓过神来。
谢聿礼倒是接受良好,甚至还颇有闲情逸致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素白的帕子,擦了擦刚才溅到手背上的药汁,嘴角那一抹狐狸般的笑意愈发深不可测。
唯有晏淮舟,这位大梁的储君,此刻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床上那个裹着明黄锦袍露出一张绝世容颜却龇牙咧嘴喊疼的人。
那是混杂着想掐死他和拿他没办法的无奈。
“殿下……”
楚蕴山见没人接话,吸了吸鼻子,那双泛红的瑞凤眼可怜巴巴地眨了眨,试图将这张脸的价值最大化。
“您刚才说把国库搬给我……这话还算数吗?
虽然属下知道这是您情急之下的许诺,但折现个万儿八千两的,应该不过分吧?
毕竟属下这脸算是因公毁容了。”
说着,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摸脸上的面具,手伸到一半,却又僵在了半空。
楚蕴山突然反应过来。
面具碎了。
那冰凉的山风刮过他从未示人的脸颊。
那一瞬间的绝望,比坠崖还让他心惊肉跳。
完了,底裤都被扒干净了。
楚蕴山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把太子的外袍往上一拉,直接盖住了脑袋,只留下一截还在渗血的小腿在外面瑟瑟发抖。
“别看我!”
闷闷的声音从衣服底下传出来。
这种鸵鸟般的行为,配合那张足以祸乱朝纲的脸,不仅没有起到阻断视线的作用,反而让在场的几个男人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把头伸出来。”
晏淮舟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伸手去扯那件袍子。
“也不怕把自己闷死。”
“不伸!”
楚蕴山死死拽着衣角,那是他最后的倔强。
“主子,咱们当初签卖身契的时候,可没说要卖色相啊!
这是另外的价钱!
而且属下现在没了面具遮掩,要是被往日那些仇家认出来,这养老钱还没花完人就没了!”
“谁敢动你?”
霍风烈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煞气。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营帐门口透过来的光,像是一座巍峨的山。
“只要本将军在,这天下便没人能动你分毫。”
霍风烈盯着那团隆起的被子,语气极其认真。
“影七,你若怕仇家,便随我回将军府。我的亲卫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咳。”
谢聿礼轻咳一声,手里端着那碗已经不烫的药,慢条斯理地走上前,不动声色地挤开了霍风烈半个身位。
“霍将军这话说的,难道这皇家猎场就不安全了?”
谢聿礼笑得温文尔雅,眼神却像钩子一样盯着床上的人。
“况且,将军府全是些舞刀弄枪的粗人,哪里懂得照顾伤患?
小七这伤需要静养,谢某府上有江南来的名医,还有最擅长药膳的厨娘,想必更适合他。”
“二位这算盘打得,咱家在东厂都听见了。”
卫崇序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要说安全,这天下哪儿比得上咱家的东厂?
要说药材,宫里的贡品咱家那儿可是堆积如山。
小七儿若是跟了咱家,咱家认你做个干儿子,保你在京城横着走。”
“谢首辅,霍将军,卫督主。”
晏淮舟冷冷地打断了几人的争执,周身气压骤降。
“孤还在呢。孤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安排去处了?”
而此时,躲在被子里的楚蕴山,脑子里正在疯狂哀嚎。
老天爷啊!这什么修罗场?
我就是个拿钱办事的暗卫啊!你们这副群狼环伺的架势是怎么回事?
有没有那种让人瞬间失忆的药?哪怕折寿十年我也换!
“咕噜噜……”
一阵不合时宜的肚子叫声,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
楚蕴山从昨天到现在,除了吃了一颗那个什么九转续命丹,滴水未进。
还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人虎大战和跳崖求生,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悄悄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视线越过几个正在用眼神互砍的大佬,精准地落在了旁边桌子上的一盘糕点上。
“那个……”
楚蕴山弱弱地举起一只手。
“能不能先别争抚养权了?能不能先赏口饭吃?属下感觉要饿死了。”
四个男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看着那双因为饥饿而显得格外水润无辜的眼睛,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了大半。
“传膳!”
晏淮舟立刻对外吩咐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喝药。”
谢聿礼则把手里的药碗往前递了递,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笑容。
“先把药喝了,再吃东西,不伤胃。”
“我来喂。”
霍风烈动作最快,一把抢过谢聿礼手中的药碗。
他虽然是个武将,但这会儿动作却出奇的小心,仿佛手里端着的不是一碗黑乎乎的苦药,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霍将军,你手太重。”
谢聿礼也不恼,只是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折扇,轻轻压在霍风烈的腕骨上。
“还是我来吧,这种细致活,不适合拿惯了斩马刀的人。”
“孤来。”
晏淮舟黑着脸,直接伸手从两人中间截胡。
他是太子,这一伸手,两人就算再不情愿,也得给几分面子。
于是这碗倒霉的药,在两个大男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晏淮舟手里。
太子殿下坐在床边,舀起一勺药汁,甚至还极其不熟练地吹了吹,然后递到了楚蕴山嘴边。
“张嘴。”
楚蕴山看着那勺黑漆漆的液体,又看了看晏淮舟那张写满了这是皇恩浩荡你敢不喝试试的脸,内心是崩溃的。
我是个糙汉子啊!为什么要被主子亲自喂药?
而且这药闻着就好苦,能不能给个蜜饯?或者给张银票当糖吃也行啊!
“殿下……”
楚蕴山往后缩了缩。
“属下自己有手,属下自己喝行不行?您这样属下容易折寿。”
“你手断了。”
晏淮舟面无表情地说道,勺子又往前送了送,几乎怼到了楚蕴山嘴唇上。
“再废话,扣你一百两。”
“喝!属下喝!”
听到扣钱,楚蕴山立马张大嘴,视死如归地一口吞了下去。
断你大爷。
就是擦伤了。
苦。
真他娘的苦。
苦得他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脸瞬间崩成了痛苦面具。
“水……水……”
楚蕴山伸着舌头哈气。
“太苦了!这是把黄连当饭煮了吗?!”
就在这时,营帐的帘子被人猛地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