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聿礼,你真是个疯子。”
楚蕴山咬着牙,盯着桌上那两方并排的印鉴看了许久。
最终,他一把抓过刚才扔下的紫毫笔。
在那份漕运契书的落款处,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本王签了。这江南的水路,本王收了。”
楚蕴山将笔掷回笔洗。
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重新燃起不容置疑的嚣张与掌控欲。
“既然上了本王的贼船,那谢首辅以后就是本王手底下的第一号大掌柜。
日后若是亏了一两银子,本王唯你是问。”
谢聿礼看着那个鲜活跋扈的签名。
嘴角终于绽开一个直达眼底的笑。
他直起身,退开半步,恢复了那副端正的臣子模样。
双手交叠,郑重地向楚蕴山行了一个长揖。
“微臣,定当鞠躬尽瘁,为殿下聚敛这天下之财。”
书房外,昨日那场风雪已经彻底停歇。
冬日的暖阳照在安王府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京城的街道上开始传出清扫积雪的沙沙声。
经过昨夜的流血与动荡,太后残党被连根拔起,户部的蛀虫下狱伏法。
那些阻挡在前面的旧势力已经被一扫而空。
而在太极殿内,晏淮舟关于重整商会、开放西凉商道的圣旨正在拟定。
霍风烈的大军稳稳镇守着大梁的北大门。
寂无的信徒正在为这批黑金披上神圣的外衣。
沈济川的药铺也在按部就班地筹备矿工的续命汤药。
贺玄之的绣春刀,则成了悬在所有商贾头顶的催命符。
西凉商号这条贯穿大梁的庞大财路。
在经历了一场几乎倾覆的危机后,终于在这京城的心脏地带扎下了最深最稳的根。
楚蕴山端起桌上那碗已经温热的干贝粥,毫无仪态地大喝了一口。
鲜美的滋味滑入胃里,抚平了昨日的疲惫。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冰凉的金算盘,看着窗外那片晴朗的天空。
京城这盘大棋,他下赢了。
至于身边这些个索求无度,各怀鬼胎的入局者们……
楚蕴山将粥碗一放,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崭新的空白账册,提笔在封面上写下四个大字。
岁末红利。
欠下的情债烂账总有法子平。
只要这天底下的金银还在往他的私库里流,他楚蕴山,就永远是这棋局里唯一的庄家。
......
京城初春,积雪消融。
安王府账房里的算盘声响了整整一夜。
楚蕴山将最后一摞账册合上,仔细核准了底部的朱批总额。
西凉商号这大半年的盈余,加上之前各方势力抄家分润来的横财。
那笔庞大的数目,已经足足能把户部国库的底给砸穿。
“老算盘。”
楚蕴山靠在黄花梨木椅背上,随手端起旁边的凉茶润了润嗓子。
“通州码头那边的客船,打点妥帖了没?”
老算盘凑近几步,压低嗓音答话。
“东家放心,是一艘极不起眼的商船。
里头铺了上好的软垫,防潮的香料也早早熏过了。
只是东家,您真打算丢下这京城里日进斗金的大盘子,去江南长住?”
楚蕴山将手伸进怀里,隔着衣料摸了摸那张贴身存放的梅花坞地契。
那可是先帝留给他的退路,也是他这些年来魂牵梦绕的归隐之地。
“京城买卖再大,成日里对着那几个煞神,本王这把骨头迟早得交代在这儿。”
楚蕴山把纯金算盘往腰间一别,拿起桌上早就打点好的一个小包袱。
“眼下朝局稳当,太后余党死得干干净净,西凉那边也有咱们的亲信盯着。
本王若此时不走,留在这儿给他们当活靶子,天天敲骨吸髓吗?”
他要去江南。
去买几百亩良田,雇几个厨子天天做松鼠桂鱼。
躺在摇椅上收租,过那种不操心朝政的富贵闲人日子。
天刚破晓,安王府后门。
楚蕴山蹑手蹑脚地卸了门闩,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四周静悄悄的,连个打更人的影子都没瞧见。
他满意地点点头,刚迈出左脚,视线往旁边一瞥,整个人硬生生僵在原地。
门外的青石台阶上,齐齐整整地码着五口大铁箱子。
霍风烈穿着一身没有任何品级标识的粗布短打,正跨坐在箱子上啃着肉包子。
“早啊,小七。”
霍风烈几口咽下包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屑,顺手拎起那把破阵刀。
“我这行囊昨晚便收拾停当了。你看咱们是走水路还是走旱路?”
楚蕴山睁大眼睛,指着那一堆夸张的铁箱。
“霍风烈,你这是要搬家?
你堂堂镇北将军,不在兵部当差,跑来这儿蹲本王的后门?”
“我昨儿递了乞骸骨的折子,圣上没批,但准了我三个月的省亲假。”
霍风烈理直气壮地走过来,一把拿过楚蕴山手里的小包袱。
“京城现在太平得很,用不着我。
可江南那边水匪猖獗,你一个人带着这么多银票,我怎么放得下心?必须贴身护卫。”
楚蕴山正想算算带个护院要多支多少口粮钱,旁边那扇侧门也吱呀一声开了。
沈济川提着那个沉甸甸的紫檀药箱走出来。
今日他没穿太医院的官服,换了身月白常服。
他走到楚蕴山面前,熟练地搭上对方的腕脉探了探。
“脉象虽稳,但江南气候湿热,你体内旧疾初愈,最忌瘴气。”
沈济川收回手,从药箱里拿出一瓶防毒虫的药粉递过去。
“从今日起,我得随行看诊。食宿算我的,药石费从你西凉矿业的分红里扣。”
“本王又没让你跟着!”
楚蕴山死死捂住自己的钱袋,满脸抗拒。
“本王自己花钱在江南请郎中不行吗?”
“外面的庸医若是治坏了你这千金之躯,谁赔得起?”
沈济川把药粉塞进他手里,语气平缓。
“就当是本谷主随诊附赠的调理。”
“阿弥陀佛。”
一声清越的佛号从墙头飘落。寂无从两丈高的院墙上掠下,稳稳落在青砖上。
他手里捻着那串紫檀佛珠,宽大的僧袍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大师你又来化缘?”
楚蕴山往后退了一步。
“贫僧去江南盘账。”
寂无双手合十,神情悲悯而端正。
“殿下之前将大报恩寺在江南的一百二十八处香火铺子并入商号。
如今清算之期已至,贫僧理应去核对账目。
顺路同行,殿下总不会往外赶人吧?”
楚蕴山咬紧牙关看着这三个人。
一个能打,一个能治,一个会念经。
理由找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全都是冲着他来的。
他猛地转头,看向一直没出声的那个阴影处。
“裴枭!去备马车!咱们立刻启程,把这几个瘟神甩了!”
墙角的阴影里,裴枭牵着两匹骏马走了出来。
他一身劲装,短刃别在腰间,看着楚蕴山的眼神十分专注。
“主子,马车早就备好了。
他们的行囊,我也提前让人装上了后头的货船。”
裴枭停顿了一下,认真复命。
“主子去哪,属下就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