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是断断续续,像是怎么也拧不干的湿毛巾。
临安城东那座传说中的凶宅,如今挂上了一块“楚氏医馆”的破招牌。
虽然名字叫医馆,但里面除了霉味和药味,更浓的是一股子算盘珠子被拨弄出的铜臭味。
正厅里,此时的盲眼郎中楚瞎子,正端坐在太师椅上。
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跳动,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燕护卫,昨日的换药费是一百两,加上你今早多吃的一个馒头,那是精面做的,算五两。
还有这屋顶漏雨,修缮费咱们平摊,又是十两。”
楚蕴山头也不抬,虽然蒙着白绫,但那股子精明劲儿仿佛能透过布料把人看穿。
角落里正抱着那把卷刃菜刀闭目养神的燕回,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堂堂天杀榜首,杀人如麻的顶尖刺客,如今却沦落到要为一个馒头跟这瞎子讨价还价的地步。
“楚瞎子,那屋顶是你自己捅破用来接雨水洗脸的。”
燕回咬牙切齿,“这也算在我头上?”
“哎,此言差矣。”
楚蕴山停下动作,一脸严肃地摇了摇手指。
“那是为了采集无根之水给你煎药。这叫工本费。”
就在燕回握住刀柄,思考着是先杀人还是先自杀的时候,大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嘭!”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撞开。
紧接着,一个浑身泥泞,背着半人高巨大药箱的身影,像个球一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救命啊!杀人啦!没天理啦!”
来人一边嚎,一边熟练地反手关门、落锁、顶上门栓,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逃命的老手。
楚蕴山手里的算盘一顿,竹杖在地上轻轻一点,语气凉凉。
“这位客官,看病排队,插队加倍。
若是躲债出门左转,那是官府大牢,比我这儿安全。”
“躲个屁的债!老子是在躲阎王!”
那泥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露出一张气急败坏的脸。
正是大梁第一神医,沈济川。
他此刻狼狈至极,那身平日里极其讲究的锦缎长袍被树枝挂成了布条,脚上的鞋也跑丢了一只。
但他怀里却死死抱着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那是他的命根子,纯金打造的算盘。
“哟,这不是沈神医吗?”
楚蕴山虽然看不见,但听这声音和那股熟悉的药香味,立马就认出来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怎么?神医谷倒闭了?”
“别提了!”
沈济川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抱着金算盘就开始哭诉。
“太医院倒是没倒闭,但快被拆了!晏淮舟那个疯子他简直不是人!”
听到那个名字,楚蕴山脸上的戏谑瞬间收敛了几分,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竹杖。
“他怎么了?”
“怎么了?”
沈济川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发抖。
“自从那颗定魂珠把你那个替身的脸给融了,他就彻底疯了!”
“他杀了当晚所有经手棺材的太监,把太医院翻了个底朝天,甚至……”
沈济川咽了口唾沫,眼底满是惊恐。
“他下令把我的药庐给烧了!我那张从南洋运回来的紫檀木桌子啊!
还有我那一墙的绝版医书!全烧了!”
“最狠的是,他发了海捕文书,上面写着:活捉沈济川,只要留口气说话就行。”
沈济川打了个寒战。
“你是不知道,他现在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谁沾上谁死。”
楚蕴山沉默了片刻,随即淡定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子上。
“熟归熟,生意归生意。既然是朝廷钦犯,那这风险就大了。
避难费一天一百两,包吃住——馒头管饱,咸菜限量。”
“一百两?!”
沈济川的悲伤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他猛地跳起来,指着楚蕴山的鼻子大骂。
“楚蕴山!你还有没有良心?我是为了谁才落到这步田地的?你居然还要收我钱?!”
“亲兄弟明算账。”
楚蕴山不为所动,甚至还拨了两下算盘。
“你那金算盘看着不错,若是没现银,这玩意儿也能抵个十天半个月。”
“你做梦!”沈济川死死护住怀里的金算盘,“这是我的棺材本!”
一旁的燕回看着这两个为了几十两银子争得面红耳赤的男人,只觉得这个世界极其荒谬。
一个名满天下的神医,如今却在这漏雨的破屋子里,为了一个馒头的钱撕扯。
“行了。”
楚蕴山敲了敲桌子,打断了沈济川的哭穷。
“既然来了,就说点有用的。京城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他……有什么动作?”
提到正事,沈济川的神色终于凝重了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被压扁的肉包子,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
“他动了。”
“什么?”楚蕴山眉头微皱。
“名义上是巡视江南水利,实际上……”
沈济川冷笑一声。
“带了三千锦衣卫,五千御林军,还有东厂那帮番子。水路并进,直下江南。”
“卫崇序和贺玄之只是先锋,真正的大船,还有三天就到临安码头。”
沈济川咽下包子,看着楚蕴山那张蒙着白绫的脸。
“七爷,这次他是动真格的。
那架势,是要把江南的地皮都刮一层下来,也要把你找出来。
你那张画皮已经破了,他现在知道你没死,而且知道你就在江南。”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敲打在瓦片上,像是一声声催命的鼓点。
楚蕴山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太了解晏淮舟了。
他一旦撕下了温润的面具,露出的就是最原始最残忍的獠牙。
以前有影七在,那是拴住疯狗的链子。
如今链子断了,疯狗出笼,是要吃人的。
“三天么……”
楚蕴山低声呢喃,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够了。只要他不把临安城屠了,我就有办法让他空手而归。”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特殊的声响。
是金属环扣撞击地面的声音。
“笃、笃、笃。”
清脆,空灵,仿佛能穿透这漫天的雨幕,直接敲击在人的心头。
屋内的三人同时一凛。
燕回的手瞬间握紧了菜刀,沈济川抱着金算盘就往桌子底下钻。
楚蕴山则是微微侧头,白绫后的耳朵动了动。
“咚。”
一声轻响,那是禅杖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温润如玉却又带着几分清冷疏离的声音,隔着门板缓缓传来。
“阿弥陀佛。”
“贫僧远道而来,路经宝地,口渴难耐。不知施主可否行个方便,化一碗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