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虽无漠北那般风刀霜剑,却有着一种透进骨缝里的阴冷。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虽旺,却压不住那一屋子即将爆炸的雷霆之怒。
“废物!通通都是一群废物!”
“哗啦——!”
一只价值连城的端砚被晏淮舟狠狠掼在地上。
墨汁飞溅,染黑了那绣着五爪金龙的地毯。
八百里加急的密折散落一地。
那上面不是捷报,而是东厂番子和锦衣卫暗桩送回来的起居注。
详细记录了安王在雁门关的一举一动。
包括那一夜的经脉寸断,那一夜的以身挡箭。
以及那四个男人在暖阁里的贴身伺候。
“朕让他们去,是去当保镖,是去当大夫!不是让他们去分食的!”
晏淮舟赤红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
他指着地上的折子,对着站在下首的三人咆哮。
“看看!你们自己看看!”
“霍风烈那个莽夫!连个人都护不住。
还敢让阿蕴去冰河那种鬼地方受冻?他是嫌阿蕴命太长吗?!”
“还有沈济川!自称药王谷传人。
却让阿蕴不得不动用内力,搞得经脉逆行吐血!庸医!全是庸医!”
“最可恨的是那个野和尚!”
晏淮舟咬牙切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什么菩提真气?什么贴身温养?还要抱在一起?!
他那是度化吗?他那是馋阿蕴的身子!
出家人?我看他就是个色中饿鬼!”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声。
站在左侧的,是刚下朝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的首辅谢聿礼。
他依旧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只是手中那串从不离身的佛珠,此刻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上面甚至出现了裂纹。
站在右侧的,是抱着绣春刀一脸阴郁的贺玄之。
他虽然留守京城,但这几日杀的人比平日里多了三倍,显然是躁郁难安。
而阴影里,一身大红蟒袍的卫崇序正慢条斯理地用丝帕擦拭着指尖。
那是刚才看折子时不小心沾上的墨迹。
“陛下息怒。”
谢聿礼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份密折,目光定格在最后一行字上。
【四人各得西凉能源集团百分之五干股,并在暖阁内轮流侍疾】。
“干股……”
谢聿礼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笑。
“百分之五。”
“这四个在北疆把天捅了个窟窿。
差点把殿下这棵摇钱树给折腾死的废物,竟然还能拿到分红?”
这才是重点。
对于京城这群掌控欲极强的大佬们来说。
楚蕴山受苦让他们心疼。
但楚蕴山在受苦的时候还把“股份”这种代表着长久羁绊的东西分给了别人。
这就让他们嫉妒得发狂了。
“本座就说,不该让他们去。”
贺玄之冷哼一声,手中的绣春刀出鞘半寸,寒光映照着他那张写满了不爽的脸。
“霍风烈那种蛮子,只知道打仗,懂什么叫怜香惜玉?
若是本座在,早在那个胡人可汗动手之前,就把他的皮剥下来给殿下做脚垫了。”
贺玄之走到御案前,看着那份折子,眼底的红光越来越盛。
“还有那个沈济川,治个病还要脱衣服?
还要肌肤相亲?本座看他那双手是不想要了。”
“还有脸说?”
卫崇序幽幽地接茬,语气里满是嘲讽。
“咱们这几个,被殿下留在这个脂粉堆里看家护院。
人家在那边可是同生共死,雪夜寻踪。
啧啧啧,这情分,怕是要比咱们这群留守老人深厚多了。”
卫崇序走到晏淮舟身边,也不怕触怒龙颜,阴恻恻地补刀。
“陛下,您送的那把九龙剑,听说被殿下拿去当拐杖用了。
倒是那和尚的一串破佛珠,被殿下贴身戴着。
这人心啊,隔了千里,可是会变的。”
“闭嘴!”
晏淮舟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都在晃。
“变?他敢!”
“他是朕!这大梁是朕的,他是大梁的亲王,那就是朕的私产!”
晏淮舟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像是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狮子。
“不行。不能让那群废物在北疆胡作非为。”
“朕要下旨!让霍风烈滚去种地!让沈济川滚回药王谷!让那个和尚去大报恩寺挑大粪!”
“陛下,稍安勿躁。”
谢聿礼拦住了处于暴走边缘的皇帝。
他将那份折子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入袖中,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算计的光芒。
“殿下是生意人。生意人讲究的是利益交换。”
谢聿礼走到那张巨大的大梁疆域图前,手指在京城和雁门关之间划了一条线。
“那四个人之所以能拿到股份,是因为他们在那里,能给殿下提供价值。”
“霍风烈有兵,沈济川有药,寂无有名望,裴枭有刀。”
谢聿礼转过身,看着屋内这三个同样权势滔天的男人。
“咱们虽然人不在,但咱们手里的筹码,可比那几个莽夫多得多。”
“首辅的意思是……”
贺玄之挑眉。
“争宠这种事,隔着千里也是能争的。”
谢聿礼微微一笑,那是老狐狸看到了猎物的笑容。
“西凉能源集团要在京城挂牌,要卖煤,要打通商路,要官府批文,要防备商贾倾轧。”
“这些,北疆那群只会打打杀杀的废物,懂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晏淮舟的眼睛亮了。
“对啊!”
“阿蕴最在乎的是什么?是钱!”
“那群废物只会花钱,只有朕,只有咱们,才能帮他在京城把这钱生出崽来!”
晏淮舟重新坐回龙椅上,神色瞬间恢复了帝王的威仪,甚至带上了几分迫不及待。
“拟旨!”
“户部尚书何在?让他立刻滚过来!”
“朕要给西凉能源集团特批!免税三年!不,五年!”
“还有,把皇庄里最好的那几个掌柜都派过去。
告诉他们,到了那边只听安王的。
谁要是敢给安王气受,朕诛他九族!”
“陛下圣明。”
卫崇序也来了精神,拂尘一甩。
“那咱家这就让东厂的人动起来。
京城里那些想趁机囤积煤炭、跟殿下抢生意的奸商,咱家今晚就去跟他们谈谈心。”
“谈心?”
卫崇序阴森一笑。
“咱家保证,明天早上,他们会哭着求着把铺子送给殿下。”
“那本座也不能闲着。”
贺玄之抱着刀,舔了舔嘴唇。
“煤炭运输路途遥远,若是没有锦衣卫护送,怕是会有不开眼的流寇劫道。”
“本座这就调派北镇抚司最精锐的一千人马,去官道上清场。”
“本座要让这从西凉到京城的每一寸路,都变成殿下的私家大道。
谁敢伸一只爪子,本王就剁一只,敢伸一双,本王就剁一双!”
看着这几位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在京城掀起腥风血雨的样子。
谢聿礼满意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