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风烈指腹摩挲着那件金丝软甲。
冰冷的金属触感下,仿佛流淌着楚蕴山滚烫的心思。
他看着眼前这人。
明明眼尾都红透了,却还要强撑着那是心疼钱的样子。
“也是。”
霍风烈忽然低笑一声,那笑意没入眼底,却透着一股平日里少见的沧桑与温柔。
“这软甲抵得上半座城,我是得护好。”
他上前一步,铠甲摩擦发出肃杀的轻响,将那个别别扭扭的人逼到了墙角。
“楚蕴山。”
他第一次叫得这么郑重。
“北疆苦寒,胡虏凶残。
此去是为了大燕的疆土,也是为了让你这辈子都能安安稳稳地数钱。”
“没国,哪来的家?没人挡着狼,你的金山银山也守不住。”
楚蕴山心头猛地一颤,刚想反驳谁要你挡。
嘴唇却忽然被两片滚烫而粗糙的唇瓣狠狠封住。
这不是什么温柔的试探,而是一个带着血腥气与铁锈味的深吻。
霍风烈吻得凶狠,像是要将这京城的软红十丈。
将眼前这个人的气息,连皮带骨地吞进肚子里,刻进灵魂深处。
以此来抵御即将到来的漫天风雪。
楚蕴山脑中“轰”的一声炸开。
下意识想要推拒的手抵在那坚硬的护心镜上。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最终却化作了一声破碎的呜咽。
手指死死扣住了霍风烈战袍的边缘。
一吻终了,两人呼吸交错,额头相抵。
霍风烈眼底泛红,拇指用力擦过楚蕴山湿润的唇角,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下盖了章,便是定了生死约。”
“小七,等我回来。”
“我若赢了,便用那胡人可汗的金刀给你换金山,回来给你守一辈子库房。
我若输了……”
“闭嘴!”
楚蕴山猛地捂住他的嘴。
眼泪终于决堤,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烫得惊人。
“霍风烈你给我听着!这身软甲是本王花了大价钱的!
你要是敢让它染上一滴你的血,就是坏了本王的生意!
我要你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我不许你死……听到没有!我不许!”
霍风烈深深看了他最后一眼,像是要将这幅画面永远定格。
而后毅然转身,大步流星走向门外的风雪。
“遵命,我的安王殿下。”
……
城门外,长风浩荡,旌旗猎猎。
十万黑甲军如钢铁洪流,肃杀之气令天地变色。
晏淮舟立于高耸的城楼之上,明黄的龙袍在风中翻卷。
他不仅是看着霍风烈,更是看着这守护大燕国门的最后一道屏障。
“霍将军。”
新帝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云霄,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北境安危,系于将军一身。
这不仅是为了朕的江山,更是为了这京城万家灯火。
为了……你在意之人。”
霍风烈勒马回首。
目光穿过层层甲胄,似乎与城楼上的帝王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男人之间无声的默契与托付。
“臣,领旨!”
霍风烈仰头饮尽壮行酒,摔碗裂地,声如惊雷。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三军听令——出发!”
那一瞬,他不再是谁的情郎,他是大燕的战神。
是那道即将横亘在国门之前的血肉长城。
大军开拔,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霍风烈在即将消失在地平线的那一刻。
手中长枪猛地向后一挥,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而漂亮的弧线。
那是他在王府演武场耍给楚蕴山看的招式。
那是承诺,也是告别。
马车内。
楚蕴山死死盯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直至模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瘫软在坐垫上。
手中那块带着霍风烈体温的霍家军虎符,硌得掌心生疼。
这不仅仅是一块玉佩,这是十万条人命。
是霍风烈把后背和身家性命全交到了他手里。
“傻子……真是个疯子……”
楚蕴山哽咽着,眼神却逐渐从悲伤变得清明,继而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厉与决绝。
之前的商贾市侩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他独有的锋芒。
“东家。”
老算盘在车外低声询问。
“咱们……回府?”
“回!”
楚蕴山一把抹去眼角的泪痕,将虎符郑重地贴身藏好,如同藏起半壁江山。
“不仅要回府,还要传令给咱们在江南、两广的所有商号。
即日起,囤积粮草,收购药材,无论价格多高,全都给我运往北境防线!”
“霍风烈在前线拼命,粮草辎重绝不能断。”
“这京城里的牛鬼蛇神,这时候若敢动歪心思,或是想在军饷上动手脚……”
楚蕴山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车窗。
“本王就用这金山银山砸死他们!”
“本王要替那个傻大个守好这个家,也要替他守住这大燕的粮仓。”
……
皇宫御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晏淮舟阴晴不定的脸庞。
“陛下。”
裴枭如鬼魅般现身。
“安王殿下已回府,且立刻下令调动了名下所有商号的物资流向。”
晏淮舟朱笔一顿,鲜红的墨汁在奏折上晕开,宛如一朵血梅。
他沉默良久,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似是无奈,又似是释然。
“孤原本以为,他只懂金银。”
“看来,霍风烈教会了他什么叫做家国。”
晏淮舟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北风呼啸灌入,吹乱了他的发丝。
“裴枭。”
“臣在。”
“传朕密旨。即日起,暗卫营分出一半人手,死守安王府。
太后党羽若有异动,尤其是针对安王和霍家军粮道的……”
晏淮舟回过头,眼眸深处并非只有嫉妒,更有着身为帝王的清醒与冷酷。
“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朝廷大员,先斩后奏,杀无赦。”
“这江山是孤的,霍风烈是孤的剑,而楚蕴山……”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
“他是替孤养剑的人。剑在人在,人亡剑折。”
“霍风烈,你最好给孤活着回来。”
晏淮舟望向北方阴沉的天空,低声喃喃,语气复杂难辨。
“若是你战死了,成了这大燕的英雄碑……
孤这辈子,怕是都争不过你了。”
风起云涌。
这盘棋,随着那一吻的落定,随着那一声号角的吹响。
终于将每个人都卷入了滚滚洪流。
有人以血肉铸长城,有人以金银铺粮道,有人以权谋定乾坤。
殊途,却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