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府门口,车马辚辚。
没有仪仗,没有锣鼓。
只有一队精简到了极致的车队。
楚蕴山脱下了那一身累赘的锦袍,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
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黑貂大氅。
腰间的金算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把尚方宝剑,还有一把并不起眼的短火铳。
那是从霹雳堂顺来的防身利器。
“都准备好了吗?”
楚蕴山翻身上马,动作虽然生疏,却带着一股决绝。
“主子,妥了。”
裴枭一身夜行衣,背着那把长刀,骑马护在左侧。
而在右侧,一辆马车的帘子被掀开。
沈济川黑着一张脸,正在往车上搬运最后一箱药材。
“楚蕴山,你就是个疯子。”
沈济川一边骂,一边把一个暖手炉塞进楚蕴山怀里。
“那种鬼地方,你也敢去?你知不知道你的经脉还没养好?
你是想让我这一个月的针都白扎吗?”
“别骂了,沈大夫。”
楚蕴山把暖手炉抱紧,感受着那一点温度,冲着沈济川讨好地笑了笑。
“这不是有你吗?”
“只要有你在,我就死不了。”
“这次出诊费翻倍!不,三倍!”
“闭嘴。”
沈济川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三倍太少。把你那条命赔给我就行。”
楚蕴山摸了摸鼻子,转头看向另一边。
贺玄之没来。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京城如今暗流涌动。
卫崇序要盯着东厂,贺玄之必须坐镇北镇抚司,守住这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也是楚蕴山的意思。
“家里不能没人看门。”
这是他临走前给贺玄之留的话。
“出发!”
楚蕴山一挥马鞭。
队伍趁着夜色,疾驰出了德胜门。
刚出城门,城墙之上,一道红色的身影迎风而立。
贺玄之提着绣春刀,看着那渐渐消失在风雪中的车队,眼底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殿下……”
他低声呢喃,手指抚过刀锋,割破了指尖。
“你若是回不来。”
“这京城也不必留了。”
……
一路向北。
越往北走,风雪越大,人烟越稀少。
路边的白骨和逃难的流民也越来越多。
楚蕴山坐在马上,看着那些衣衫褴褛、冻饿而死的百姓。
那张平日里只会算计银两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表情。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
这是命。
是这乱世之中,最不值钱的人命。
“报——前方五十里,便是雁门关!”
探子回报。
楚蕴山勒马,抬头望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雄关如巨兽般盘踞在群山之间。
烽火台上,狼烟滚滚。
即便隔着这么远,似乎也能闻到那股子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那里,就是大梁的国门。
也是霍风烈失踪的地方。
“霍风烈……”
楚蕴山握紧了手中的马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给老子撑住。”
“老子带着钱,带着药,带着尚方宝剑来赎你了。”
“你要是敢死……”
楚蕴山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刺痛了心脏。
“那我就把你那身金丝软甲扒下来,拿去熔了打尿壶!”
“驾——!!!”
一声厉喝。
黑色的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那一抹黑色,在这苍茫的白色天地间,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的一往无前。
......
雁门关外,风雪如刀。
这座大梁北境的最后一道屏障。
此刻如同一头濒死的巨兽,匍匐在漫天风雪之中。
城墙上旌旗残破,守城的士卒个个面黄肌瘦。
抱着长枪瑟瑟发抖,眉毛胡子上结满了白霜。
没有喊杀声,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
“站住!什么人!”
城楼上,一名副将探出头来,声音虽然严厉,却掩不住中气不足的虚弱。
城下,一队没有任何旗号的黑色车队静静停驻。
楚蕴山掀开厚重的车帘,裹紧了身上的黑貂大氅。
那张被寒风吹得有些苍白的脸上,并没有长途跋涉的疲惫,反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精明。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摇摇欲坠的城门,又看了看那几个冻得手都握不住刀的士兵。
“啧。”
楚蕴山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那枚血玉扳指,对着城楼晃了晃。
“京城来的。送钱,送粮,送药。”
“不想饿死的,就开门。”
城门并没有立刻打开。
片刻后,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名身穿银甲,满脸横肉的将领带着一队亲兵走了出来。
此人红光满面,一身酒气,与周围那些面如菜色的士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是雁门关副将,赵狂。
“京城来的?”
赵狂上下打量了一番楚蕴山。
目光在那些沉甸甸的马车上贪婪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身价值不菲的黑貂大氅上。
“安王殿下?”
赵狂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眼神里却没有半点敬意。
“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
只是如今战事吃紧,霍将军失踪,军中戒严。
殿下乃千金之躯,不在京城享福,跑来这就兵荒马乱的地方做什么?”
“霍将军失踪,军中无主?”
楚蕴山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漏洞。
“本王听说,雁门关守将是李老将军。他人呢?”
“李将军……病了。”
赵狂眼神闪烁,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如今军中事务,暂由末将代管。
殿下若是为了送物资,把东西留下,人就可以回去了。
这里危险,若是胡人打过来,末将可护不住殿下。”
这是要吞了物资,还要赶人走。
楚蕴山笑了。
他从车上跳下来,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赵将军说得对,这里确实危险。”
楚蕴山走到赵狂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嘴里的烧酒味。
“不过,本王这人有个毛病。花了钱,就得听个响。”
他猛地一挥手。
“裴枭,卸货!”
“是!”
裴枭手中长刀一挥,身后几十辆马车的油布同时被掀开。
没有兵器,没有铠甲。
前十辆车上,堆满了白花花的银锭子,在雪夜里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中间十辆车上,是堆积如山的白面馒头和风干的腊肉。
那股子粮食的香气瞬间压过了风雪的寒意。
最后十辆车上,则是一坛坛好酒,和一箱箱写着药王谷字样的金创药。
“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死寂的城门口此起彼伏。
不仅仅是那些守城的士卒,就连赵狂身后的亲兵,眼睛都直了。
他们已经断粮三天了。每天只有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可现在,这些东西就摆在眼前。
“这些,都是本王的。”
楚蕴山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金算盘,拨弄得啪啪作响。
“银子,五十万两。粮食,三万石。好酒,五千坛。”
他看着那些眼冒绿光的士卒,声音提高了几分。
“赵将军说,让本王把东西留下。”
“但本王觉得,这生意不能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