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
楚蕴山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当然记得这个声音。
大报恩寺的佛子,那个不仅能看穿生死,还能看穿人心的妖孽和尚——寂无。
他怎么来了?
这和尚不是号称不入红尘吗?
怎么也跑到这充满了铜臭味的江南来了?
楚蕴山给燕回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收起杀气,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那副市侩又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神棍模样。
“吱呀——”
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身披雪白袈裟的年轻僧人。
雨水顺着他的斗笠滑落,却似乎并未沾湿他的衣角。
他眉心那一点朱砂红得妖异,在这灰暗的雨天里,宛如唯一的亮色。
寂无看着开门的楚蕴山,目光落在他那蒙眼的白绫和脸上那道妖异的红痕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施主,别来无恙。”
楚蕴山拄着竹杖,装模作样地侧了侧耳朵。
“大师认错人了。在下姓楚,是个瞎子,从未见过大师。”
“眼盲心不盲。”
寂无并不拆穿,只是迈步跨过门槛。
随着他的进入,屋内那股霉味和药味似乎都被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冲淡了。
“贫僧不求别的,只求一碗水。”
寂无解下腰间的一个包裹,轻轻放在桌上。
包裹散开,露出里面一个紫光流转,金灿灿的物件。
那是一个紫金钵盂。
纯金打造,镶嵌着紫莹莹的宝石,在昏暗的室内散发着令人眩晕的富贵光芒。
“这碗水,贫僧用此物来换,如何?”
“咕咚。”
桌子底下的沈济川咽了一口唾沫。
旁边的燕回眼睛都直了。
而楚蕴山,虽然蒙着眼,但那白绫后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紫金钵盂!皇家御赐之物!
这玩意儿少说值五百两黄金!五百两啊!
楚蕴山的呼吸瞬间急促了。
什么危机,什么暴露,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脑后。
“大师!”
楚蕴山一把按住那个钵盂,动作快得像闪电,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出家人不打诳语,这钵盂若是镀金的,在下可是要报官的。”
“真金不怕火炼。”
寂无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如水。
“正如施主的命格,浴火方能重生。”
这一句话禅机暗藏,却又直指核心。
燕回眼中的杀意瞬间暴涨,手中的菜刀已经微微抬起。
这和尚话里有话,显然是认出了楚蕴山的真实身份。
桌子底下的沈济川更是吓得瑟瑟发抖,生怕这和尚下一句就喊出“太子驾到”。
楚蕴山却笑了。
他不仅没有慌张,反而大大方方地将那个紫金钵盂揣进了怀里,还用袖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大师说笑了。在下命硬,不怕火炼,就怕没钱。”
楚蕴山指了指墙角的大水缸。
“水在那儿,瓢在旁边,大师自便。”
寂无并没有去舀水。
他看着楚蕴山那副贪财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后竟然走到一旁的蒲团上,盘腿坐了下来。
“施主收了贫僧的礼,那便是结了因果。”
寂无闭上眼,手中的念珠轻轻拨动。
“贫僧近日夜观天象,见这医馆上方煞气冲天,恐有贵客临门。
这紫金钵盂,既是水钱,也是房钱。”
“贫僧要在施主这里借宿几日,直到那场风雨过去。”
“什么?!”
楚蕴山刚把钵盂揣热乎,一听这话,差点没跳起来。
“借宿?大师,我这儿是医馆,不是寺庙!而且那一百两一天……”
“阿弥陀佛。”
寂无打断了他。
“出家人身无长物,唯有这一身皮囊尚可。”
他睁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看着楚蕴山。
“施主这医馆门可罗雀,若是贫僧在门口讲经说法,或许能为施主引来不少善信求医。”
楚蕴山愣住了。
他虽然看不见,但也能感受到面前这和尚身上那股不凡的气度。
光听这声音,便如玉石撞击,清越动人。
若是再加上那张据说俊美无铸的脸,怕是这扬州城的深闺小姐们都要踏破门槛。
他又摸了摸怀里那个沉甸甸的紫金钵盂。
触手温润,分量十足,绝对是上好的紫金打造。
心里的算盘珠子再次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这和尚是个活招牌啊!
要是让他往门口一坐,那些富家千金哪怕没病也得装病来看一眼,到时候这诊金还不收到手软?
而且这紫金钵盂可是实打实的宝贝……
“成交。”
楚蕴山当机立断,手中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一锤定音。
“大师既然如此有诚意,那这医馆知客的位置,便是你的了。”
“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只管住,不管吃。大师若是饿了,还请自去化缘。”
寂无微微颔首,双手合十,重新闭上了眼,仿佛入定了一般,周身散发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宁静。
“善哉。”
此时此刻,这间位于扬州城角落的小小医馆里,汇聚了全天下最古怪的组合。
一个贪财如命的盲眼大夫,正抱着金钵盂傻乐。
一个名震天下的神医,正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一个曾经的杀手之王,正拿着把生锈的菜刀在门口充当护卫。
还有一个本该在古刹受万人朝拜的圣僧,此刻却坐在破败的门槛上当起了知客。
楚蕴山摩挲着怀里的金钵盂,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嘴角勾起一抹既疯狂又快意的笑。
“晏淮舟,你不是要来吗?”
“那就来吧。”
“我这儿如今神医、杀手、圣僧都齐了,就差你这一位真龙天子了。”
“只是不知道,到时候是你把我们一网打尽,还是我把你这身衮龙袍刮下一层金粉来抵债。”
窗外,雨势渐大,雷声滚滚。
而在千里之外的滔滔运河之上,一艘巨大的楼船正破浪南下。
船头之上,立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那人任凭风雨加身,只是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江南的方向。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疯狂与死寂。